第3 章 他真的不是他了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棉襖肩膀上磨破了一個大口子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舊棉花。他放下柴火，灌了一碗涼水，蹲在灶前就開始生火。林秀想去幫忙，被他擋了回去。“你看著念念就行。”，但跟以前不一樣。以前他說話要么懶洋洋的拖著尾音，要么突然暴怒吼得屋頂都要掀掉，從來沒有這樣平平和和地說過話。，看著***蹲在灶前添柴。火光照著他半邊臉，額角有一道舊疤，是去年喝醉了撞在門框上留下的。，林秀嚇得發(fā)抖，拿破布給他擦，他嫌疼，一巴掌把她扇開。，那巴掌的印子早就消了，可那種**辣的疼她還記得。，探出頭來喊：“爸爸，火，大火！”，沖念念笑了一下。念念現(xiàn)在不怕他了，小丫頭昨天晚上是***抱著睡的，今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爸爸。，心里又酸又甜，念念從出生到現(xiàn)在，從來沒跟她爸這么親近過。“大火燒水，給念念洗臉。”***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，伸手來抱念念。念念張開兩只小胳膊，高高興興地?fù)溥^去，林秀的手卻下意識地緊了一下。，但***感覺到了。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，疼得發(fā)麻。，把孩子從炕上拎起來扔到一邊去，因為他嫌念念哭得煩。念念每次看見他伸手就會哭，后來干脆看見他就躲。
林秀這個下意識的緊手動作，是前世被他打怕了留下來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
“我……”***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說“我不會打她”？前世他說過多少次“下次不打了”，每次都照樣打。他的保證早就不值錢了。
他把手收回去，退了一步。
這一步退得林秀心里發(fā)慌。以前***要是想要什么東西，你不給他他就要發(fā)火。他伸手抱念念她沒松手，按以前的脾氣，他肯定一把推開她，把孩子奪過去。可他退了一步。
“水熱了，你先給念念洗。”***轉(zhuǎn)身走到門口，蹲在門檻上，背對著屋里。
雪花飄進來落在他肩膀上，他也不躲。他就那么蹲著，兩只手搭在膝蓋上，看著院子里越下越大的雪。
林秀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，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。她低頭看看念念，念念還伸著兩只小胳膊，不解地看著門口：“爸爸走了。”
“爸爸沒走，”林秀輕聲說，“爸爸在門口看雪呢。”
她給念念洗了臉，用熱水給念念擦了擦小身子。念念的棉襖昨天洗了還沒干透，她把自己的棉背心裹在念念身上。
棉背心太大了，念念整個人被包在里面，只露出一個小腦袋，看起來像一顆圓滾滾的小土豆。
“媽媽，我餓了。”念念仰著臉說。
林秀咬了咬嘴唇。家里只剩幾個土豆和昨天王鐵柱給的小半袋玉米面，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排。
***這幾天變了個人似的，可她心里還是不敢全信。萬一哪天他又變回去了呢？萬一他又把吃的拿出去換酒呢？
她看了一眼門口。***還在門檻上蹲著，雪已經(jīng)落了他一肩膀的白。
“建國，”她試探著開口，“中午……中午做玉米糊糊行嗎？”
***回過頭，看見念念被包在自己的棉背心里只露出一個腦袋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來，拍掉肩膀上的雪，走到灶臺前看了一眼那半袋子玉米面，想了想說：“別省著，多放點。念念病剛好，得吃飽。”
林秀猶豫了一下：“那晚上……”
“晚上我去想法子。”***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，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“你只管做，別省。”
林秀抿了抿嘴，沒再多說。她舀了兩大勺玉米面，想了想又加了一勺。
她以前做飯從來不敢多加，因為多加一勺***就要罵她不會過日子。可今天他讓她多放。
玉米糊糊煮好了，黃澄澄的，香得念念直咽口水。林秀先盛了一碗遞給***。
***接過來，沒吃。他把碗放在灶臺上，去翻柜子。柜子里有一個布包，打開里面是一小包紅糖。
那是林秀坐月子的時候她娘家人送來的，一直沒舍得吃，藏了兩年多。林秀看見他拿出那包紅糖，臉色變了一下。
“這紅糖……”她想說留著給念念生病的時候喝，但不敢說出口。
***打開紙包，用指甲摳了一小塊紅糖，放進念念那碗玉米糊糊里，拿筷子攪了攪。然后把剩下的紅糖重新包好，放回柜子里。
“給念念加點糖，甜。”
他把那碗加了糖的糊糊端給念念。念念捧著碗喝了一口，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，小臉上全是驚喜：“甜的！媽媽，甜的！”
林秀鼻子一酸，趕緊別過臉去。
念念長這么大，第一次喝甜糊糊。以前家里的糖都被***拿去換了酒，念念連糖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。可今天他親手摳了一塊糖，放進了念念的碗里。
***端著自己那碗沒加糖的糊糊，蹲在灶前喝。他喝得很快，幾口就見了底，然后把碗擱在灶臺上，站起來去翻他的舊箱子。
那個箱子他從重生回來之后就沒打開過。里面全是他前世攢下的破爛，骰子、牌九、煙紙、幾個空的酒瓶子。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，放在炕上。
骰子三顆，牛骨的，磨得锃亮。前世他把這三顆骰子當(dāng)**子，走到哪帶到哪，賭輸了就押骰子。
牌九一副，竹片的，邊角都磨圓了，他不知道摸了多少遍。煙紙一沓，酒瓶三個。
這些東西陪了他半輩子，也毀了他一輩子。
他把骰子攥在手里，手背青筋暴起。念念好奇地湊過來看，他趕緊把手收回去，怕念念碰這些臟東西。
“秀兒，”他叫了一聲，“幫我把這些東西包起來。”
林秀愣了一下：“包起來干啥？”
“扔了。”
林秀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她盯著***的臉看了半天，想看出點開玩笑的意思來，可***的臉上一丁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。他神色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他。
“這些東西……你不是……”林秀不知道該怎么問。她想說你以前把這些東西當(dāng)命一樣，誰碰你跟誰急，你現(xiàn)在要扔？
“不要了。”***把骰子、牌九、煙紙、酒瓶全推到林秀面前，“一件都不要了。”
林秀找來一塊破布，把這些東西包起來。她的手在發(fā)抖，不是怕，是不知道該相信什么了。
一個賭了半輩子的人，突然要把骰子扔了，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讓人不敢相信。
***把布包拎起來，掂了掂。這些東西加起來不到一斤重，可前世這一斤重的東西，壓垮了他整個家。他看了林秀一眼，又看了念念一眼。
念念正抱著碗舔碗底，把最后一點甜糊糊舔得干干凈凈。舔完了抬起頭，嘴邊糊了一圈黃黃的玉米糊，沖他喊：“爸爸，好吃！”
***笑了一下，把布包夾在腋下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雪已經(jīng)積了半尺厚，他走到墻角，把布包扔進雪堆里。
想了想，又覺得不夠遠(yuǎn)，撿起來，大步走到院子外面的老槐樹底下，把布包丟進了樹根旁的雪坑里。
雪還在下。雪花落在布包上，很快就蓋了一層白。用不了半個時辰，這個布包就會被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誰也看不見。
***站在老槐樹底下，看著那個布包一點一點被雪蓋住，心里好像也有什么東西被一起埋了。
前世那些爛事，那些賭紅了眼的日子，那些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挨餓受凍的夜晚，全都跟著這個布包一起，埋進雪里。
他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布包已經(jīng)看不見了。
回到屋里，林秀正在刷鍋。念念趴在炕沿上，看見他進來，沖他張開兩只小胳膊：“爸爸，抱！”
***走過去，把念念抱起來。念念暖暖和和地窩在他懷里，小腦袋靠在他肩膀上，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林秀刷完鍋，擦干了手，從炕頭的針線筐里翻出一只舊手套。那手套是前年做的，早就磨破了，掌心露著棉花，指頭上有兩個窟窿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，縫著縫著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外頭冷，你那手套我給你補好了。”
她把縫好的手套遞過來。
***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。針腳歪歪扭扭的，補丁的布顏色跟手套不一樣，一個灰一個藍(lán)，很難看。可這是林秀給他縫的。
前世林秀也給他縫過手套，他嫌難看，扔在地上踩了一腳。林秀撿起來，沒說話，藏在柜子里，后來再也沒拿出來過。
***把手套戴上。粗糙的布料蹭著手背上的凍瘡，有點疼，但他沒摘。他舉著手套給念念看：“念念看，媽媽給爸爸縫的手套，好看不？”
念念很認(rèn)真地看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：“不好看。”
***哈哈大笑起來。林秀抿著嘴，也忍不住笑了。
外面的雪還在下。灶膛里的火還燒著，火光照著這一家三口，破舊的土坯房里頭，終于有了一點點笑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