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祖歸宗（二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小李今天穿著軍裝，站在沈渡身側偏后半個身位的位置，像一棵沉默的樹，根系扎得很深。“沈渡”兩個字，又伸出食指，在那個名字旁邊輕輕點了點。“張恬”，這個名字又一次從小李口中說出。，在沈渡和張恬名字的中間位置，又點了點。“李逢平。”，然后又說，妻子“王靜”，他的手指收回來，在“李逢平”和“王靜”的正下方頓了頓，穩穩地落下。“這里，寫‘李錚’。”。。八叔握著筆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渾濁的老眼在沈渡和李錚之間來回轉了三四趟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終于把目光落在了沈渡臉上。。。兒子姓“李”，孫子姓“李”，但是爺爺卻姓“沈”。在傳統的父系社會中，這是絕對不允許的。如果是繼子，是不允許上族譜的，畢竟不是血脈的延續。不過社會在變化，八叔估計也明白這一點，所以沒有拒絕，也沒有落筆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的沈渡。。他看著沈渡，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沒有催促，沒有為難，只有一種很淡的、老一輩人特有的耐心——意思是，你想好了，我等你。。，他機械地、幾乎是不可察覺地，點了點頭。，而是承認——承認那些被刻意模糊了大半生的關系，終于在族譜上有了一個交代。哪怕這個交代不合規矩、亂了輩分，但它真。，提筆落字。
李錚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神閃動著，望著沈渡，嘴角動了動，終究沒有叫出那個稱呼。但他的右手悄悄伸過去，握住了沈渡的左手的幾根手指，輕輕的，像是怕握碎了什么。
沈渡沒有抽開，吐出一口濁氣。
然后，他上了三炷新香，跪在**上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第一個頭，給列祖列宗。不肖子孫沈渡，今日認祖歸宗。
第二個頭，給父母。爹，娘，兒子來了。
第三個頭，給那些回不來的人，還有那些他記得名字的、不記得名字的、并肩走過的、倒在路上的。
他沒有激動，沒有興奮。
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，李錚伸手扶住了他，這次他沒有推開。他牽著李錚的手，又拜了拜各位沈家長輩，招呼警衛員安排幾位長輩的招待，就慢慢地走出祠堂。那只手枯瘦、關節粗大、布滿了老年斑，被一只年輕的、有力的手握著，一步一步邁過祠堂的門檻。
就在那一瞬間。
邁出祠堂大門、腳掌落地的那一刻，沈渡整個人僵住了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忽然齊齊翻了一個面，不是風吹的——沒有風，空氣紋絲不動，但成千上萬片葉子在同一秒鐘齊齊翻轉，露出背面銀灰色的葉脈，像是一個巨大的、沉默的儀仗，在向什么人致敬。
然后，葉子又齊齊翻了回去。恢復了原樣。
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。
但所有在場的人都同時感覺到了什么——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，不是聲音，不是震動，不是溫度變化，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重量。像是頭頂的天空忽然變得很厚很厚，厚到能壓彎人的脊梁；又像是腳下的土地忽然變得很沉很沉，沉到能吸住人的腳印。
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，這一切只有沈渡知道，來了，一切都來了，也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