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最后一科開考前，周嶼又在飯桌上睡著了。

筷子還攥在手里，額頭磕到碗沿，鼻血滴進白粥。

我把準考證拍他面前。

「別演了。」

「最后一科，你還想躲？」

這三個月，他上課睡，吃飯睡，刷題也能睡。

成績從年級前十掉到一百名外。

班主任勸我?guī)メt(yī)院。

我只覺得丟人。

我一個人供他讀到高三，不是為了看他臨門一腳裝病逃考。

周嶼抬起頭，眼神發(fā)散，嘴唇白得嚇人。

「爸，我頭疼。」

「我真的撐不住了。」

我拽起他的胳膊，把準考證塞進他校服口袋。

「撐不住也給我撐。」

「考完這一科，你愛怎么病怎么病。」

兩個小時后，監(jiān)考老師給我打電話。

我不耐煩地接起。

「他是不是又睡著了？」

...

周嶼第一次在飯桌上睡著，是二模前。

那天我煮了兩個雞蛋，一碗白粥。

他坐在桌邊，手里還捏著剝了一半的蛋殼。

我剛轉(zhuǎn)身拿醬菜，就聽見咚一聲，他額頭磕在桌角上。

雞蛋滾到地上，蛋黃碎了一地。

我愣了一下，火氣立刻冒上來。

「周嶼。」

他沒反應(yīng)。

我走過去，一把拍在桌上。

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，吃飯就好好吃，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。」

他慢慢抬起頭，眼睛里全是***，像整夜沒睡。

「爸，我有點困。」

我冷笑，「困？」

「你昨晚又偷偷玩手機了？」

他搖頭：「沒有。」

我伸手去摸他的校服口袋，里面空的。

我又去翻他書包，卷子，錯題本，水杯，還有一小盒止痛片。

我拎出來，摔在桌上。

「你現(xiàn)在還學(xué)會自己買藥了？」

他臉色一白，伸手想拿。

「爸，那個是我頭疼的時候......」

「頭疼？」

我打斷他。

「你才十八歲，哪來那么多頭疼？」

「周嶼，我告訴你，別拿裝病這套糊弄我。」

他手僵在半空，慢慢縮了回去。

那天早上，他沒吃完飯。

背著書包出門時，走到門口還晃了一下。

我看見了，可我沒有扶。

**走得早。

這些年，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。

早班，夜班，工地，送貨，什么苦活我都干過。

我沒喊過累。

他坐在教室里讀書，有老師教，有飯吃，有學(xué)上。

他憑什么天天喊困？

二模成績出來那天，班主任給我打電話。

語氣很委婉。

「周嶼爸爸，孩子最近狀態(tài)不太對。」

「上課總睡，有時候叫他也反應(yīng)慢。」

「成績掉得很厲害。」

我站在菜市場門口，手里拎著剛買的排骨。

聽到最后一句，臉一下熱了。

不是心疼，是丟人。

年級前十的孩子，掉到一百名外。

我在親戚面前夸了他那么多年。

說他爭氣，說他肯定能考出去，說**沒白死，現(xiàn)在他給我掉鏈子。

我問老師：「他是不是早戀？」

老師頓了一下，「目前沒發(fā)現(xiàn)。」

「那是不是玩手機？」

「手機我們也沒看見。」

「我建議您帶他去醫(yī)院看看。」

我皺眉，「醫(yī)院？」

老師說：「他最近頭疼得厲害，有時候?qū)懼鴮懼屯Ｗ。孟裢俗约涸趯懯裁础！?br>
我當(dāng)時只覺得荒唐。

高三學(xué)生壓力大，誰不頭疼？

我年輕時一天搬兩百袋水泥，晚上照樣睡四個小時去上工。

他們這一代孩子，太嬌氣。

回家后，我把排骨湯端桌上。

周嶼正趴在書桌前，臺燈開著，卷子攤了一桌。

我走過去，看見草稿紙上反復(fù)寫同一個公式。

寫了七八遍，每一遍都斷在中間。

我心里的火一下竄起來。

「周嶼，你到底在干什么？」

他被嚇醒似的抬頭，眼神發(fā)空。

過了兩秒，才看清我，「爸。」

「我剛剛......」

「剛剛什么？」

我把草稿紙拍到他面前。

「同一道題寫八遍，你是不會，還是故意拖時間？」

他低頭看著那張紙，嘴唇動了動。

「我好像......想不起來剛才算到哪了。」

我聽笑了，「想不起來？」

「你以前閉著眼都能做的題，現(xiàn)在想不起來？」

他握著筆，手指在抖，我看得更煩。

「別抖。」

「一個男孩子，遇到點壓力就這副樣子。」

「**要是還活著，看見你這樣，她得多寒心。」

這句話落下，周嶼整個人僵住。

他慢慢低下頭，很久才說：

「爸，我沒有不想考。」

我沒聽進去。

我把他的止痛片收走。

又把他書桌上的課外書、舊手機、耳機全鎖進柜子。

「從今天起，每晚刷完三套卷再睡。」

「你不是困嗎？」

「困也給我撐著。」

那晚，他坐在臺燈下寫到凌晨兩點。

我半夜起床倒水，看見他趴在桌上，筆還攥在手里。

鼻子下面有一道干掉的血印。

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，最后沒有叫醒他。

只是冷著臉把鬧鐘調(diào)到五點半。

高考只剩四十六天。

我不能讓他在最后這點時間里，毀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