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燈泡下，三個人圍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木桌旁。
就著陸辰買的花生米和啤酒，啃著蘇蕓剛端來的白面熱饅頭。
“嫂子，你也坐下對付幾口。”陸辰順手把長板凳往蘇蕓那邊挪了挪，想讓她也坐下來。
蘇蕓連連搖頭，自己扯過一張小馬扎坐下，刻意跟陸辰隔開了半個桌子的距離。她似乎有些拘謹，雙手捏著衣角，腰背挺得筆直，像個等著老師訓話的小學生。
劉虎猛灌了一口啤酒，酒勁一上來，肚子里裝的苦水也跟著倒了出來。
“辰子，你是不知道現在村里有多難辦。”劉虎拿著筷子把破碗邊敲得當當響，滿臉憋屈，“就拿我那失蹤三年的哥來說吧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。我嫂子一個女人家，上得頂著我那倆當藥罐子的爹媽，下還得供著小侄子上學，這純純是拿命在硬熬啊！”
陸辰忍不住瞟了蘇蕓一眼。
她就那么安安靜靜地低著頭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陰影，讓人看不透情緒。但那股子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復摩擦的窒息感與疲憊感，肉眼可見地籠罩著她。
“現在村里但凡有點路子的，早就提桶跑路了。”劉虎嘆了口氣，“留在家里的，就守著那兩分薄田混個餓不死。現在全村上下最值錢的，也就是后山那個廢棄的老茶廠了。”
“那可是咱們小時候村里集資蓋的，青澤山的野茶底子那是絕絕子。風光了沒幾年，結果上一個老板一頓瞎操作，破產跑路了。不僅機器生銹全成了廢鐵，還欠了廠里一堆大媽好幾個月的血汗錢。現在那就是個頂級天坑，誰碰誰死！”
聽著劉虎的吐槽，陸辰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。
人口振興系統想要增加收入，就必須拉高村里的常住人口。
怎么拉高？
光靠嘴喊是沒用的，必須要有實實在在的利益。
唯有創造就業崗位，提供比外面打工更高的薪水，這幫提桶跑路的年輕人才會心甘情愿地回來！
而眼前這個廢棄的老茶廠，簡直就是現成的突破口！
“嫂子以前，是不是就在茶廠里做過？”陸辰突然出聲，轉頭看向一直沒搭腔的蘇蕓。
蘇蕓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話題會突然扯到自己身上。
“嗯，干過幾年。”她點了點頭，“從采茶到殺青、揉捻，再到最后烘焙出爐，**流程都熟。”
她一邊說著，一邊站起身拿舊暖水壺給兩人倒水。老式暖瓶死沉死沉的，她這一彎腰用力，寬大的粗布領口就順勢敞開了些許。
昏暗的燈光下，那片刺眼的雪白直接晃了陸辰的眼，甚至能把那道深不可測的驚心動魄一覽無余。
陸辰心頭一跳，感覺臉上有些發燙，趕緊移開了視線，假裝去看墻上泛黃的舊報紙。
腦子里卻極度不聽使喚地蹦出了村口白春桃那句虎狼之詞——“瓜熟了沒”。
他暗罵自己簡直不是個東西，嫂子天天在水深火熱里煎熬，自己腦子里居然還在琢磨這些廢料，這格局實在是大可不必！
他趕緊干咳兩聲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。
“虎子，你說茶廠是個天坑，村委會有沒有想過搶救一下再盤活？”
“搶救？拿命救啊！”劉虎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，“光換幾臺爛機器就得幾十個達不溜！再算上欠薪和一**外債，沒個百八十萬根本玩不轉！誰吃飽了撐的往這無底洞里砸錢？”
陸辰沒吱聲，屈起手指在油汪汪的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噠，噠。
這節奏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格不入。
陸辰抬起眼皮，目光灼灼地盯住兩人，直接甩出了一記王炸。
“這個爛攤子，我接了。我要把老茶廠全盤拿下來。”
空氣瞬間死寂。
“噗——咳咳咳！”劉虎一口老酒差點全噴在陸辰臉上，一蹦三尺高，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外星人。“辰子你沒發燒吧？盤下茶廠？你拿命盤啊！你一個剛畢業的窮學生，哪來的票子？”劉虎直接破音喊道。
蘇蕓也皺緊了秀眉，滿臉擔憂地看著陸辰。她嚴重懷疑這個剛回鄉的大學生，是不是在城里受了什么刺激，開始滿嘴跑火車了。
“小辰，這事可不興胡來。茶廠的水比虎子說的還深，你別一上頭就把自己搭進去了。”她柔聲勸阻，生怕他一時沖動，把本就不多的積蓄全扔進這個無底洞。
陸辰完全無視了劉虎的咋咋呼呼，眼神死死鎖定蘇蕓。
他門清得很，劉虎只是個跑腿的，真正懂核心技術、能撐起這個場子的，只有眼前這個女人。
必須先點燃她！
“嫂子，我腦子清醒得很，沒喝多。”陸辰的聲音透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壓迫感，“我只問你一句話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傾，極具侵略性地盯著蘇蕓的眼睛。
“如果資金我來管夠，設備全給你換成最頂配的新機！你還有沒有膽量，把當年那鍋在省城拿過大獎的極品明前茶，再給我原封不動地炒出來？”
沒等蘇蕓開口，陸辰語速加快，直接掀開底牌：“我查過！當年省茶博會上，十八位頂級評委盲測打分，是你那一鍋全手工炒制的明前茶拿下了最高分，力壓一眾老牌名企！”
他的聲音雖然不大，卻字字如錘，在蘇蕓死寂了多年的心湖里，生生砸出滔天巨浪！
省茶博會……盲測第一……千軍萬馬……
那是她早已被瑣碎生活掩埋的驕傲，也是她在這絕望日子里，唯一不敢去碰觸的逆鱗與念想。
她愣愣地看著陸辰那雙漆黑發亮的眼睛，那里面沒有一分一毫的戲謔，全是不容反駁的野心與絕對的信任。
蘇蕓的心臟，猛地漏跳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