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河(五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***寄存費。，捏得很緊，紙張的邊緣在她指間微微發皺。“你昨天去醫院了？”。她低著頭，站在窗邊，窗外的光線照在她臉上，把她眼下的陰影照得分明。“三年了，一直欠著醫院的錢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，“以前每個月還一點，上個月我實在拿不出來了，醫院催了好幾次。昨天是她的忌日，我想去看看她，結果到了醫院門口，我沒進去。為什么沒進去？因為我不知道進去之后該說什么。”季望舒抬起頭，看著窗外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，“跟她說我進評彈團了？跟她說我交到朋友了？跟她說我過得很好？我騙不了她。她活著的時候我就騙不了她。”，轉過身看著她。季望舒站在窗邊，瘦削的肩膀微微塌著，像一個背負了太久終于撐不住的人。但她沒有哭，眼眶是紅的，唇邊卻還掛著一絲笑，像是一種習慣性的、用來保護自己的表情。“你缺多少錢？”祝佩玉問。，然后搖了搖頭：“祝老師，這不關您的事。你缺多少錢？”祝佩玉又問了一遍，語氣平靜，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度。，然后說了一個數字。，但對于一個月工資剛夠糊口的年輕演員來說，也絕對不算小的數字。，沒有猶豫，伸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打開銀行App。季望舒看見了她的動作，猛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：“祝老師，您別——松手。”祝佩玉說。
“真的不用，我自己能想辦法，我已經——”
“我說松手。”
季望舒沒有松手。她的手指攥著祝佩玉的手腕，攥得很緊，指節都泛白了。她的眼眶更紅了，聲音開始發抖：“您別這樣，您別對我這么好。我不值得您這樣。”
祝佩玉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季望舒攥著自己手腕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節突出，指腹上有彈三弦磨出的厚繭。它在發抖，是那種拼命壓抑卻壓抑不住的發抖。祝佩玉認識這種抖——她從鏡子里看過無數次。這是一個人不愿意在另一個人面前哭出來的時候，全身都在替她使勁。
“我不值得您這樣，”季望舒又說了一遍，聲音更低了，像是對自己說的，“我只不過是一個在碼頭洗衣服的小孩，您是高高在上的祝家大小姐。您對我好，我心里清楚，可我承受不起。”
祝佩玉看著她低垂的眼睫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，看著她攥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指節發白的手。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東西正在往下沉，沉到一個她自己都夠不到的地方。
原來在季望舒心里，她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條河。
那條河不是蘇州河，是身份，是階層，是十二年前被桂花糕劃開的那道鴻溝。季望舒一直在河對岸，仰著頭看她，覺得她是在施舍，覺得她是在高處，覺得她們之間的距離不可逾越。
祝佩玉忽然很想告訴她，不是這樣的。
十二年前，她坐在船上扔桂花糕的時候，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。她是被困在船艙里、看著父母吵了整整一個夏天終于離婚而手足無措的小孩。她的母親帶著她離開蘇州那天，母親在船上哭了一路，她不敢哭，就趴在船舷上看著河面，看著河水一點一點往后退。她把最后一塊桂花糕捏在手心里，捏得碎碎的，然后一點一點扔進水里，看著它們被河水吞沒。
那時候她看見碼頭上那個小女孩追著她的船跑，她不敢回頭看太久，因為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。
這些事她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。她習慣了一個人扛著，習慣了把自己裝成一個冷面冷心的人，裝得太久，連她自己都信了。
但現在季望舒站在她面前，攥著她的手腕，用發抖的聲音說“我不值得”，她忽然覺得那些裝了很久的東西正在一件一件往下掉，掉得她措手不及。
“季望舒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低啞。
季望舒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她。
“你覺得我為什么對你這么好？”祝佩玉問。
季望舒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你覺得我是因為愧疚？是因為覺得你可憐？還是因為我想還十二年前那幾包桂花糕的債？”祝佩玉看著她，眼神里有一種季望舒從未見過的東西，不是冷，是某種被強行壓抑了很久的情感，正在一點一點從裂隙里滲出來，“你以為我是什么人？你以為我是那種會隨便給人開小灶、會把自己的琴房讓出去、會在食堂記住別人喜歡吃什么的人？”
季望舒松開了她的手腕，后退了一步，靠在窗臺上。她的眼睛里是困惑和慌亂，像是明明聞到了花香，卻不敢相信春天真的來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實說。
祝佩玉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她也有很多話想說，但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。十二年太久，久到她已經忘了怎么向一個人解釋自己真正的想法。她的驕傲、她習慣性的冷漠、她在這十二年里一層一層裹在身上的殼，都在阻止她說出那句話。
她最終沒有說出來。
她把手從手機上拿開，放進口袋里，轉過身，背對著季望舒，用盡量平穩的聲調說：“這件事我來處理。醫院那邊的錢，我先幫你墊上，你以后每個月從工資里還我。不用急著還，我不缺錢。”
季望舒在身后叫了一聲：“祝老師——”
“不要再說那些話，”祝佩玉打斷她，“值不值得，我自己知道。”
她說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，她又走遠了幾步，燈又滅了。她在黑暗中站了一小會兒，聽到身后宿舍里傳來一聲壓抑的、極力憋住的哭聲，像是有人把臉埋進枕頭里，不想讓任何人聽見。
祝佩玉的脊背僵了一瞬，然后她低下頭，快步走進了夜色里。
那天晚上，祝佩玉回到自己的公寓，洗完澡之后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。窗外的城市很安靜，偶爾有一輛車駛過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，再由近到遠，像聲音在水面上漂過。
她拿起手機，翻了翻通訊錄，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人。她發了一條消息：“幫我打聽一下，三院***的寄存費怎么結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