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星眠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撫額，語氣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，“周時樾，你再這樣下去，爺爺下次就不是打你十鞭子了，是要打斷你的腿。”
周時樾立刻噤聲，做了個封嘴的動作。
喻星眠白了他一眼，又道：“知道爺爺這次為什么會饒了你嗎？”
周時樾想都沒想，“因為你親自出馬求情啊。”
周家上下，誰都知道老爺子最看重孫媳婦喻星眠。
他這個親孫子，都是要靠邊站的。
“那是次要的。”喻星眠把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幾上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爺爺說了，從明天開始，公司交由你來管理。”
周時樾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，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迅速切換到震驚，再到崩潰，一氣呵成。
“什么？！”
“不是，星眠你開玩笑的吧？”
“公司那邊有你幫忙打理就行了啊！他大孫子我?guī)捉飵變赡悴磺宄幔课疫B報表都看不利索，讓我來管理……”
“周家要是在我手里敗了……”周時樾回頭瞥了一眼牌位，渾身打了一哆嗦，“只有在列祖列宗面前，以死謝罪了。”
這話倒也不算他妄自菲薄。
喻星眠在經(jīng)商這件事上，確實是塊料。
這幾年，明面上是周時樾掛名坐鎮(zhèn)，實際上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。
尤其是在歐洲市場的開拓上，喻星眠幾乎是一個人挑起了整條戰(zhàn)線。
她常年居住歐洲，在各國輾轉(zhuǎn)，倒著時差開會是家常便飯。
凌晨三點接越洋電話、清晨六點趕國際航班，這些事她做得悄無聲息，從不張揚。
從供應(yīng)鏈的搭建到海外倉儲的布局，從渠道拓展到本地化運營，從財務(wù)模型的梳理到跨國項目的談判。
她一個舞蹈生出身的姑娘，硬是咬著牙把那些晦澀的條款、復(fù)雜的稅制和挑剔的歐洲合作方一個個啃了下來。
沒人教過她這些。
她就一邊學一邊做，跌跌撞撞，卻也穩(wěn)扎穩(wěn)打。
短短幾年時間，歐洲市場的業(yè)績翻了又翻，從最初的小規(guī)模試水做到了區(qū)域核心增長。
據(jù)說整個集團的業(yè)績也因此整體翻了兩番，海外業(yè)務(wù)成了周氏集團最亮眼的一塊招牌。
所以周時樾那句“你幫忙打理就行了”，說得理直氣壯、底氣十足。
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，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本事，就是娶了喻星眠。
所以，老爺子偏心那是有原因的。
喻星眠抽回自己的胳膊，“爺爺?shù)囊馑迹抑皇寝D(zhuǎn)達。你有意見，可以回去找他談。”
去找老爺子談？
那不是送上門再挨十鞭子？
這種蠢事，他不干。
“行了，先吃飯吧。”
周時樾哪有心情吃飯，“星眠，你變了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……”
“趕緊吃，吃完飯回淺水*。”喻星眠道：“朝許聽說你回來了，特別開心。一直等著你，不肯睡覺。”
周朝許，是喻星眠的親生兒子。
—
夜，一點一點深了。
謝崢站在陽臺上，指間夾著一根煙，沒有開燈。
月光涼薄地鋪下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。
他已經(jīng)在這里站了快一個小時。
煙灰積了長長一截，風一吹就碎了，散在夜色里，無聲無息。
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他沒有回頭。
文依珊繞到他跟前，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快燃盡的煙上，“云朵睡了。”
謝崢低頭彈了彈煙灰，聲音很淡，“嗯。你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云朵剛才睡覺說夢話，一直喊媽媽。”
謝崢不說話。
文依珊又繼續(xù)說：“新劇剛好殺青，我有幾天假期。我能不能留下來照顧云朵？”
謝崢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，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，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。
眉峰微蹙，目光沉在某個看不見的遠處。
“云朵的起居飲食，我已經(jīng)安排人照顧了。”他吐出煙霧，聲音平穩(wěn)得像沒有波瀾的湖面，“等她好些，你可以帶她出去玩。”
文依珊聽出了那層意思。
照顧有人做，陪伴也可以，但“留下來”三個字，他不接受。
她壓下心頭的情緒，往前走了一小步，“謝崢，你應(yīng)該知道，對孩子來說，媽媽是個不可或缺的角色。我當初既然選擇了這個角色，就會努力把這個角色做好。”
謝崢終于轉(zhuǎn)過頭來看她。
那雙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幽深。
“假的，終究成不了真的。等她大一點，我會告訴她真相，她會理解的。”
文依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，眼底那點光也暗了暗。
“阿崢……”她下意識喊出口。
謝崢抬眼看她。
只是一個眼神，沒有多余的表情，甚至沒有開口。
但那個眼神里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商量的距離感，像是在兩個人之間輕輕畫了一條線。
不重，不狠，卻清清楚楚，誰都越不過去。
文依珊讀懂了。
謝崢不喜歡別人喊他“阿崢”。
這個稱呼，從來只屬于兩個人。
一個是他的養(yǎng)母，一個是喻星眠。
除此之外，誰都不行。
想到這里，文依珊的心頭像被細**了一下。
不深，不重，但那個位置偏偏最柔軟，疼得綿長而安靜。
她抿了抿唇，把那點澀意咽回去，改口道：“……謝崢。”
“以前我可以光明正大當云朵的媽媽。”她垂下眼睫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，“現(xiàn)在為什么不可以了？”
夜風穿堂而過，吹動了陽臺上的紗簾。
謝崢還是抿著唇，不說話。
這些年，他變得越發(fā)沉默寡言了。
只有在跟云朵在一起的時候，他才像個活人。
會笑，會逗孩子，會蹲下來系鞋帶，會笨拙地給她綁頭發(fā)，會耐心地一遍遍講同一個故事。
可一旦離開那個小小的、軟乎乎的身影，他又變回了那堵沉默的墻。
文依珊等了很久。
細碎的風聲、蟲鳴鳥叫、遠處的車聲、自己的心跳聲……她都聽了個遍。
還是沒有等到謝崢的回答。
她便自己說了下去，“是因為她回來了，對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