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副樣子往那一杵，人家以為街道干部的家屬在要飯呢！”
臘月十六，天沒亮，我蹲在攤位前碼蒜薹。
兩千塊進的菜，他一通電話讓我全收了。
新區長視察，我礙眼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裂口，凍瘡，小拇指骨節外撇。
這雙手確實不好看。
可十五年前，這雙手在齊腰洪水里劃了六小時竹筏。
從房頂上拽下來四條命。
風又大了。我把圍裙緊了緊，繼續碼蒜薹，沒收攤。
“桂芳姐，你還不走？”旁邊賣豆腐的周紅梅探過頭來，聲音里帶著急“街道辦的人剛才過來通知了，今天沿街攤位全部暫停，說是有大領導來視察，讓咱們別礙眼。”
“我的菜今天不賣就廢了。”
“那你也得聽安排啊，萬一被抓著，罰款事小，你家宋主任面子上過不去。”
我沒接她的話。把最后一捆蒜薹碼好，又把旁邊幾筐小白菜、芹菜、紅薯擺整齊。早起的老**們六點半就會來挑菜，我不能讓她們白跑一趟。
周紅梅嘆了口氣，開始收拾自己的豆腐攤。走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：“桂芳姐，你就是犟。”
七點鐘，天亮了，小區門口陸續有人出來。幾個老主顧看見我的攤子還在，眼睛一亮，加快腳步過來。
“桂芳，今天的蒜薹**，給我來兩把。”
“這芹菜多少錢一斤？”
我一邊稱菜一邊找零，手指凍得不聽使喚，塑料袋撕了三次才撕開。一個老**看著我的手直搖頭：“桂芳啊，你這手該抹點藥膏了，看著都疼。”
“習慣了，張嬸。”我笑了笑，把菜遞給她。
八點半，我賣掉了大半車的蒜薹。正忙著的時候，一輛黑色轎車從路口拐過來，后面跟著兩輛車。我沒在意，繼續低頭給一位大爺裝紅薯。
手機又響了。還是宋志遠。
“你是不是還在那兒？！”他的聲音發抖，我能想象他此刻咬牙切齒的樣子，“劉桂芳，你是存心要害我是不是？領導的車已經進小區了！你馬上收攤，馬上！聽到沒有！”
“我還有半車菜沒賣。”
“你把那些爛菜扔了都行！現在立刻消失！”
我把手機揣回口袋，沒動。
手里還攥著一把零錢，指尖的裂口被硬幣邊緣劃了一下，滲出一點血。我在圍裙上蹭了蹭，繼續招呼下一個顧客。
這時候，我看見宋志遠從小區里面快步走出來，后面跟著街道辦的張主任和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。再后面，是一群西裝革履的人，簇擁著一個人往這邊走。
宋志遠的臉已經氣得發白。他走到我攤位前，背對著那群人，壓低聲音，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：“你聾了？收攤！現在！”
“志遠，我的菜。”
“你那些破菜值幾個錢？”他一把抓起秤桿往三輪車上扔，“趕緊走，別讓領導看見你。”
秤桿砸在車斗邊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幾個正在挑菜的大爺大媽愣住了，看看他，又看看我。
“宋主任，這是干嘛呢？”張嬸皺著眉，“桂芳賣個菜礙著誰了？”
宋志遠顧不上回答，他聽到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急得滿頭是汗。他湊到我耳邊，聲音里已經帶了求：“桂芳，你要是還想過日子，現在就走。我求你了。”
我沒看他。我在看那群人里面走在最中間的那個人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頭發比十五年前白了很多，臉上多了很多皺紋。但那個走路的姿態我認得。他的右腿步子比左腿略微小一點，那是當年從房頂跳到竹筏上時扭傷留下的舊疾。
我認識他。
但他現在還沒看到我。他正在聽張主任匯報什么，微微側著頭，點了點頭。
宋志遠見我不動，手伸過來就要推我的三輪車。我一把按住車把。
“別動我的車。”
“劉桂芳！”
他還要說話，身后傳來張主任大著嗓門的聲音：“宋主任！宋主任，陳區長問小區東側那塊空地的情況，你過來一下。”
宋志遠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那個眼神里有恨、有急、有一種“你等著回去收拾你”的陰狠。他轉身快步走回去，臉上瞬間換了一副笑容。
我繼續賣菜。
一位大姐正在挑芹菜，我幫她選了兩根最嫩的，裝好袋子。手指上那道劃傷還在往外滲血，我把手縮進袖子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