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1
我媽死的那天，我正在相親。
對方是個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廠的高級算法工程師，坐在我對面，一邊低頭攪拌咖啡，一邊講他的期權(quán)和**。他的**在北五環(huán)，他的期權(quán)能在2028年兌現(xiàn)，他的咖啡已經(jīng)涼了他還沒喝，因為他太忙著在描述自己的宏偉藍圖了。
我坐在那里點頭，心里其實在想晚上吃什么。
備選方案有三個：麻辣燙、沙縣小吃、樓下那家最近新開的螺螄粉。螺螄粉氣味比較大，和相親的氛圍有點不配，但我已經(jīng)饞了三天了。
然后我手機響了。
是陌生號碼，我本來想掛掉，但它執(zhí)著地響了三聲之后，我還是接了。大概是某種來自造物主的預(yù)感，讓我拿起了那個電話。
"你是林夏夏嗎？"
"對。"
"**媽……走了。"
我當(dāng)時什么感覺都沒有。
真的什么感覺都沒有，不是麻木，不是震驚，就是那種很奇怪的空白，像一塊橡皮把某一格記憶突然擦掉了，格子還在，但上面什么都沒寫了。我對著話筒說了句"哦，好的，知道了"，然后掛斷，抬起頭，對著對面那個正在講他第三個**的算法工程師說：
"不好意思，我媽剛?cè)ナ溃业米吡恕?
那個算法工程師愣了整整五秒，然后站起來說："那……要不我送你？"
我說不用，從錢包里摸出兩張百元鈔票壓在咖啡杯底下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門口正好有個阿姨抱著一只貓進來，我差點撞上那只貓，我往右一閃，那只貓嘶吼了一聲，我對它說了句"對不起"，然后推門出去，站在咖啡館門口的臺階上，楞了大概三秒。
大街上人來人往，馬路對面有人在賣氣球，一串彩色氣球被風(fēng)吹得東倒西歪，很晴朗的一天。
然后我攔了輛出租車，上去，司機問我去哪兒，我腦子里一片茫然，報了個醫(yī)院名字，然后坐在后排，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，一直沒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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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叫林秀珍，今年六十二歲，或者說，曾經(jīng)六十二歲。
我們是那種教科書級別的"糟糕母女關(guān)系"，如果把我們的關(guān)系寫進案例集，大概會以"典型中國式親情困境"為標題，附上七頁分析報告。
從我有記憶開始，她就是個永遠在嫌棄我的女人。
嫌我頭發(fā)亂，嫌我成績差，嫌我找的男朋友不是***，嫌我三十歲了還沒嫁出去，嫌我穿衣服太素，嫌我講話太沖，嫌我不會做飯，嫌我手機殼太花哨——
我以前跟朋友抱怨，說我媽有個特異功能，那就是她能從"你今天吃了什么"這個話題，在三句話以內(nèi)，精準導(dǎo)航到"你怎么還沒對象"。
朋友說**太厲害了，這是什么神級變題。
我說是的，她這個技能滿級，切換無縫，從來不頓。
總之，她嫌了我三十年。
而我，也還了她三十年的白眼。
我們之間的通話，平均時長是四十七秒。這個數(shù)據(jù)是我統(tǒng)計的，有一次無聊翻通話記錄，把最近一年的通話時長全部加起來平均了一下，得到了這個結(jié)論——四十七秒。
四十七秒，差不多是一首歌的前奏。
內(nèi)容大概是這樣的：
"吃了嗎？"
"吃了。"
"在哪兒呢？"
"公司。"
"什么時候回來？"
"不知道。"
"……行吧。"
掛。
這就是我們母女三十年的通話高光時刻。這段對話也可以灌制成標準格式，批量生產(chǎn)，估計全中國有一億對母女都在用這個腳本。
我不是沒嘗試過改變，只是每次一開口，她就能把我說得想奪門而出。
比如我三十歲生日那天，鼓起勇氣打電話說"媽，我想和你好好聊聊"，她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說："你談對象沒有？"
就這一句話，我三十歲的生日愿望直接報廢。
我說媽你能不能不要每次……
她說什么叫每次，我就是關(guān)心你。
我說關(guān)心我你能不能換個表達方式。
她說有什么換不換的，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。
我："……"
好，說不了，掛。
四十五秒。
比平均值還少兩秒，進步了。
所以后來我就不聊了，她也不問了，我們就這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