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漲三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手指按在上面，隔著衣料都能摸到它微涼的棱角。。，它還在。第一次跟秦叔去收尸，嚇得半夜發(fā)燒，它也在。后來他長高，舊繩子磨斷過三回，秦叔每次都給他換新的，卻從沒說過這玉有什么來歷。，這不是玉，是一塊干掉的心。。。：“什么心？”，眼神有些空：“不記得。你倒是會挑時候忘。”，像沒聽出這話里的刺。“我只記得，它不該在你身上。”：“那你記得什么？燈不能滅。除了燈呢？”
沈青禾沉默。
林照夜看著她，忽然覺得問不出什么了。她不像在撒謊，更像腦子里有一**地方被人生生挖空，只剩幾個不能忘的字。
秦叔走進來時，剛好聽見最后一句。
他站在門口，目光在沈青禾和林照夜之間轉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那口棺材上。
“你醒了。”
沈青禾看向秦叔，眼神陌生。
秦叔也沒指望她認得自己。他讓林照夜把棺材蓋靠墻放好，又倒了碗熱水遞過去。沈青禾接過碗，低頭看了半天，才像想起水是用來喝的，慢慢抿了一口。
林照夜看得皺眉。
這人不是失憶那么簡單。
她像是連怎么當一個活人，都要重新學。
天亮后，黑水城徹底亂了。
昨夜死人回家的事沒瞞住，七戶變成了十幾戶。有人說在井邊看見死去的老爹洗臉，有人說自家灶房里多了個早夭的孩子，還有人說半夜聽見巷子里有人唱喜歌，打開門一看，是三年前出殯的花轎隊。
可奇怪的是，這些死人都沒有害人。
他們只是回來討東西。
討不到，就站著。站一會兒，天快亮時自己離開。有人心軟，把東西遞出門去，那死人接了，也不鬧，只說一聲“該回去了”。
回哪兒，沒人知道。
林照夜一上午沒歇。
他去了西巷王家。王家的小兒子五年前落水死了，昨夜回來要一只撥浪鼓。那撥浪鼓早被王家婆娘燒了，她哭著說再買一個行不行。孩子站在門口，臉泡得發(fā)白，搖頭說：“不是那個。”
林照夜又去了藥鋪。藥鋪掌柜死去的師父回來要藥碗，說病人還等著喝藥。可那藥碗早在師父下葬后摔碎了。師父聽完，站在藥柜前看了很久，最后問：“那病人是不是也死了？”
沒人敢答。
走到傍晚，林照夜鞋底都是泥。
他回義莊時，趙三正蹲在門口，臉色比昨夜還差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林照夜問。
趙三抬頭：“黑水河漲了。”
“昨夜不就漲了？”
“不一樣。”趙三聲音發(fā)緊，“漲三尺了。”
林照夜腳步一頓。
黑水河年年漲，漲一尺就要淹碼頭，漲兩尺就得關城門。漲三尺，是很多老人嘴里才有的說法。
黑水漲三尺，死人回一次家。
林照夜以前只當是嚇孩子的。
趙三搓了搓臉：“碼頭邊的水都漫上石階了，可河面看著一點也不急，就跟一口大井似的。有人往水里丟石頭，你猜怎么著？”
林照夜看他。
趙三壓低聲音：“沒聲。”
“石頭掉河里沒聲？”
“對。就像下面不是水，是空的。”
林照夜沒說話。
趙三又道：“還有，城北那座無主廟，今天有人看見里頭亮燈了。”
林照夜抬眼。
“誰看見的？”
“賣柴的**。他從北坡繞回來，說廟里亮著一盞青燈，燈下坐著個人。可他再一眨眼，燈沒了，人也沒了。”趙三吞了口唾沫，“你說這事，是不是跟昨夜那女尸有關？”
林照夜沒回答。
他進了義莊。
沈青禾正坐在西屋門檻上。
她已經換了秦叔找來的舊衣裳，頭發(fā)用一根白布條松松系著。她臉色還是白，身上也沒有多少活人氣，但總算不像棺材里剛坐起來的樣子。
灰耳趴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，不敢靠近，也不肯走。
沈青禾看著院外的雨，忽然說：“水漲了。”
林照夜走過去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“聽見什么？”
她抬手按住心口。
“下面在敲門。”
林照夜皺眉。
沈青禾看向城北方向：“廟。”
“你要去無主廟？”
“燈在那里。”
“你手里的燈芯已經在這兒。”
“那不是燈。”沈青禾說，“那只是燈死后剩下的東西。”
這話聽得林照夜心里一堵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沈青禾說話有個毛病，越重要的事，說得越像沒說。
秦叔從屋里出來，剛好聽見這句，臉色立刻沉下去。
“今晚不能去。”
沈青禾看著他：“再不去，燈會滅。”
秦叔冷聲：“滅了也比你現(xiàn)在過去強。”
林照夜看向秦叔：“你知道那廟里有什么。”
秦叔沒看他。
“我只知道，那地方不是活人晚上該去的。”
“死人倒是都去過。”林照夜說。
秦叔沉默。
林照夜繼續(xù)道：“今天所有回來的死人，都提到了廟。昨夜她從亂葬坡出來，手里攥著燈芯。黑水河漲三尺，無主廟亮燈。您要說這些事沒關系，您自己信嗎？”
秦叔被他說得咳起來。
咳了很久，他才抬頭：“照夜，有些事查清楚了，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“可不查清楚，死人還會回來。”
“回來就回來！”秦叔忽然提高聲音。
林照夜愣了一下。
秦叔也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(tài)，聲音慢慢低下去。
“只要他們還只是回來討東西，就還有余地。”他說，“你今晚去廟里，萬一把那東西驚醒，黑水城就不只是死人回家這么簡單了。”
林照夜問：“那東西是什么？”
秦叔嘴唇動了動，卻沒說出口。
沈青禾忽然站起來。
院里的風燈猛地暗了一下。
她看著城北，聲音很輕：“已經醒了。”
林照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。
雨幕盡頭，黑水城北邊的天色，比別處更暗。
像有一盞看不見的燈，在那里慢慢燒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