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包子鋪的蒸汽先醒了。，一團一團地從鋪子里擠出來，裹著豬肉大蔥的香氣，慢吞吞地往上爬。，混著豆?jié){機的嗡鳴，高低交錯，像一首不用排練的晨曲。，一件白襯衫正往下滴水。一滴，兩滴，驚飛了鐵棚上的麻雀。。籠子里的畫眉蹦了兩下，叫了一聲，又安靜了。，哐當，哐當，有節(jié)奏地響著，像某個老鐘擺。快遞柜的藍光在晨光里一閃一閃，遛狗的、晨跑的，身影在薄霧里匆匆交錯，快得像兩條平行線，各不打擾。蔥花落在熱油里的滋啦聲，隔著一扇窗也能聽見。“熱乎的豆?jié){——熱的——”樓下的吆喝聲碎在朝陽里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，陽光落在陽臺的陶盆上。盆里種著一株向日葵，毛茸茸的花苞低垂著，像還沒睡醒的孩子。，每個花盆上都貼著小紙條，歪歪扭扭地寫著：權老師，快快好起來。這是權語住在這間小屋的第三十個年頭。，權語周末的早晨，照例窩在那張老藤椅里。藤椅的藤條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，坐墊塌下去一個淺淺的坑，正好盛住他瘦削的身體。，鏡腿用白膠布纏過兩道，松松地架在耳朵上。手機握在手里，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下劃。，快得像流水，嘩啦啦地來，嘩啦啦地走，什么也抓不住。他其實不喜歡看手機。他喜歡報紙——喜歡那種油墨的味道，淡淡的，澀澀的，聞著就讓人安心。，他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報紙。但他把以前的舊報紙一沓一沓地收著，整整齊齊地碼在床底下的紙箱里。，抱在懷里，坐在藤椅上，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一口，像在吸一段過去的時光。，手機上彈出來的新聞一條比一條爆炸，什么都是“震驚緊急突發(fā)”，看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他只刷了一會兒，就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，屏幕朝下扣著，像是不想看見那些字。，他合上眼。
意識沉入黑暗，反而變得格外清晰。權語的腦海里開始走馬燈——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跑馬，是慢的，輕輕的，像一條河在眼前緩緩淌過。他看見了那扇鐵門。孤兒院的鐵門，漆成綠色，門把手上拴著一條紅布條，風吹日曬已經(jīng)褪成了淡粉色。
他站在鐵門外，六歲，手里拎著一個布包，布包里只有一身換洗衣服。
他看見了教室的講臺，粉筆灰在陽光里飛舞，黑板報上寫著“離高考還有100天”。他站在講臺后面，穿著自己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，聲音清亮地講著課文。底下坐著一排排年輕的人，有人認真記筆記，有人偷偷傳紙條。
他看見了孤兒院的活動室，周末下午，陽光從高處的氣窗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切成一塊一塊的光斑。他蹲在一個小男孩面前，手把手地教他寫字。那個小男孩的手很臟，指甲縫里有泥，但握筆的姿勢很認真。他還看見了一沓匯款單。九十九張。從工作第一年開始，到上個月結束。金額有大有小，薄的厚的好幾沓，整整齊齊地鎖在抽屜的鐵盒里。每一張單子的備注欄都寫著同樣的兩個字：助學。
他看見了自己的一日三餐。一成不變的教工餐，偶爾趕趕時髦吃點“網(wǎng)紅小吃”。幾十年如一日，不覺得無聊，只是習慣了。
他看見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，除夕夜，窗外是漫天的煙花和零星的鞭炮聲。他坐在桌前，一碗餃子，一碟醋，對面沒有人。
他曾經(jīng)幻想過——自己的家人找到自己。他的爸媽，也許嚴厲，也許慈愛，也許頭發(fā)已經(jīng)白了。他們推開這扇門，說一句：“孩子，我們終于找到你了。”但夜深人靜的時候，總是只有他一個人。
領導給他介紹過對象。不止一次。他都笑著搖頭，說算了，不耽誤人家。
“為什么不找一個呢？”有人問過。
他想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沒必要。我不相信無緣無故的情感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，他笑得溫和，像是早就已經(jīng)習慣了這個答案。單著單著，就這樣單了一輩子，權語忽然不覺得那是在回想了。
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些畫面里，伸出手，想去握住什么——什么也握不住。周遭忽然變得鬧哄哄的。聲音先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像隔了一層水。然后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楚。有人在哭，好多人在哭。權語猛地睜開眼，看見一群年輕人圍在自己身邊。他們穿著不同的衣服，眼睛紅紅的，眼淚從臉頰上滾下來，砸在床單上，暈開一小片**。
有人在喊“哥哥”，有人在喊“權老師”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他認出了最前面那個——是十年前的學生，如今已經(jīng)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。她趴在床邊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權語想伸手摸摸她的頭，像十年前她考砸了來找他哭訴時那樣。他伸出手，手指穿過了她的肩膀。
像穿過一團霧，什么也沒有碰到。
他愣住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手是半透明的，隱隱約約能看見下面的床單。床單上躺著一個老人，穿著灰白色的睡衣，面容安靜，嘴唇微微發(fā)紫——那是他自己。
門外涌進來更多人。
白色的，藍色的，護士服的、白大褂的，擠滿了整間小屋。有人摸脈搏，有人看瞳孔，有人搖搖頭，低聲說了句什么。哭聲更大了。權語站在人群里，看著那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們，看著那些匆忙進出的醫(yī)護人員，看著像睡著的自己。
他想告訴他們，別哭了，沒事的。他說不出口。地面上忽然亮了起來。不是燈光的亮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、幽幽的白光。光慢慢地聚攏、凝聚、成形，變成一道門的輪廓，門開了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里面走出來，很高。一頂高帽，尖尖地豎著，上面隱隱約約寫著幾個字“一見生財”，泛著幽藍色的光，看的人眼暈。一身白色長袍，沒有系扣子，無風自動，衣擺在身后飄蕩。
臉是慘白的，白得像紙，眼眶深陷，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是笑還是固定的弧度。猩紅色的舌頭從嘴里垂下來，像一條蛇，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往外吐。
“時辰到了。”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(fā)出來的。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，又像是直接從腦子里冒出來的。每個字都冷冰冰的，帶著鐵銹的味道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鎖鏈在掌心嘩啦啦地響。黑色的鏈子，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纏在手腕上，像一條活物，從衣袖里鉆出來，昂著頭，在空中游弋了一瞬，然后猛地向前一竄——纏住了權語的手腕。
不是穿過去，是實實在在地纏住了。
權語低頭，看見鎖鏈圈住了自己那只半透明的手，銀白色的鏈環(huán)卡在腕骨的位置，不緊不松，剛好一圈。鏈子冰涼冰涼的，但奇怪的是，貼著皮膚的地方卻有一絲溫熱，像是很久以前，有人握過他的手。
鎖鏈開始收緊。權語看著傷心痛哭的一群人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什么聲音也沒有發(fā)出來。白影沒有再說話。鎖鏈嘩啦啦地響了一聲，收了回去。權語的身體被扯進了那道發(fā)光的門里，先是腳，然后是身體，最后是頭。門在身后關上了，白光消失了，地面上什么都沒有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