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王楓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節奏。，去醫院陪父親到八點，然后坐公交去石橋鋪電腦城上班。中午在店里隨便扒兩口飯，下午繼續裝機、賣貨。五點半下班，再坐公交回醫院，待到晚上九點探視時間結束，回家。，他瘦了一圈。。——兩根血管有不同程度的狹窄，最嚴重的一根堵塞了百分之六十五。主任說還沒到放支架的程度，但必須吃藥控制，戒煙戒酒，定期復查。“王建國，你這個情況啊，算是運氣好。”主任拿著片子，指著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線條，“再晚一年來，可能就是心梗了。”，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，但眼神還是沉的。他看了王楓一眼，沒說話。，嘴里念叨著“謝天謝地”。，靠著門框，終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，已經是2012年的冬天，狹窄百分之九十，心梗發作，送到醫院搶救了三天，最終還是沒留住。，他提前了四年。。。“爸，您聽到了？”王楓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，“主任說了，按時吃藥，以后注意點，沒事的。嗯”了一聲，聲音悶悶的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突然開口：“小楓，你復讀的事，爸同意了。”
王楓一愣。
“**跟我說了，復讀班一萬二的學費，你自己打工攢了四千多，剩下的她從娘家借。”王建國看著天花板，聲音越來越低，“爸沒本事，讓你跟著操心了。”
病房里安靜了幾秒。
“還有，你那個同學林雨桐，人家幫了咱這么大的忙，改天請人家吃頓飯。”王建國頓了頓，“爸出一百塊錢。”
王楓鼻子一酸，但忍住了。
“好。”
下午，王楓準時出現在電腦城。
吳老板正在里間修一臺筆記本電腦，看見他進來，招了招手：“小王，你過來。”
王楓走過去。吳老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，遞給他：“這是你這幾天的工資，五百。”
王楓接過來，沒數。他知道肯定多了。
“吳哥，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吳老板摘下眼鏡擦了擦，“你這幾天干活兒拼得很，我看得出來你家有事。多的算是哥一點心意。”
王楓把信封揣進兜里，認真地說：“謝謝吳哥。”
“別謝，干活兒去。”吳老板又戴上眼鏡，“對了，你上次問我二手手機的門路，我幫你問了。石橋鋪這邊有個做翻新的，姓黃，人稱黃老三，路子野，東西便宜。你要是有興趣，晚上我帶你去見見。”
“行。”
晚上七點，吳老板關了店門，帶王楓去了電腦城后面的一條巷子。
巷子里全是手機維修和二手回收的小檔口，燈光昏黃，到處都是“高價回收手機”的招牌。
黃老三的檔口在巷子最深處，門口擺著幾個紙箱，里面全是拆散的手機零件。他本人三十出頭，精瘦，寸頭，手臂上紋了一條龍，說話帶著濃重的渝北口音。
“老吳介紹來的？”黃老三上下打量了王楓一眼，“小娃兒，成年沒得？”
“快了。”王楓不卑不亢，“想跟黃哥打聽一下，翻新機的渠道和利潤。”
黃老三笑了：“喲，老吳，你帶來的這個小娃兒有點意思。開門見山，我喜歡。”
三個人蹲在檔口門口，黃老三一邊抽煙一邊講。王楓聽得很認真，時不時問兩句。
翻新機的利潤確實高——一臺成色好的二手諾基亞，收進來兩百，翻新一下賣四五百，毛利翻倍。但風險也大，來路不明的貨不能碰，**了一次就完蛋。
“我跟你說句實話，”黃老三彈了彈煙灰，“真正賺錢的不是翻新機，是水貨。港版、美版的機器，差價大得很。但那個需要門路，你小娃兒搞不定。”
王楓心里記下了。
水貨手機，差價確實大。2008年，一部港版iPhone 3G在國內能賣到六千多，比官方價貴兩千。但這不是他現在能碰的——資金、渠道、風險，一樣都不具備。
不過，這個信息將來有用。
回去的路上，吳老板問：“你真想干這個？”
王楓搖頭：“現在不想。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這個行業的水有多深。”
吳老板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
周五下午，王楓請了半天假，去醫院接父親出院。
出院的流程比他想得要復雜——結賬、拿藥、辦手續，樓上樓下跑了好幾趟。李秀蘭膝蓋不好，爬樓梯吃力，王楓讓她在病房里陪著父親，自己一個人跑完了全部流程。
結賬的時候，他看了眼單子：住院四天，加上檢查和藥費，一共四千三百塊。醫保報銷了兩千一，自費兩千二。
這兩千二，剛好是他這幾天的工資加上母親從娘家借的錢。
王楓把單子折好，放進兜里。
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，陽光很好。父親走在前面，步子比來的時候慢，但背挺得直了些。母親挽著他的胳膊，兩個人走得很近。
王楓跟在后面，看著他們的背影。
他突然想，如果前世他也像現在這樣，能早點長大，早點懂事，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？
“小楓，快點！”母親回頭喊他。
“來了。”
他快走幾步，跟了上去。
回家的公交車上，王楓接到了蘇婉清的電話。
“王楓，你明天下午有空嗎？”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清冷，但比之前多了點溫度。
“有空。怎么了？”
“上次跟你說的事，我想跟你當面聊聊。我爸也想見見你。”
王楓心里一動：“好，幾點？在哪兒？”
“下午兩點，解放碑星巴克。”
“行。”
掛了電話，王楓靠在車窗上想事情。
蘇婉清說的“做個網站”，到底是多大的盤子？她爸為什么要見自己？
一個十八歲的女生，家里做建材生意，會編程，想搞電商。
這組合，挺有意思。
第二天下午，王楓準時到了解放碑星巴克。
2008年的星巴克，在重慶還是個稀罕地方。一杯咖啡二十多塊，相當于普通工人半天的工資。店里人不多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。
蘇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著一杯拿鐵，旁邊還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——正是上周他在店里幫她配的那臺。
她今天沒穿校服，換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和深藍色的牛仔褲，頭發散著，比之前多了幾分女生的柔和。
“來了？”她抬頭看了王楓一眼，“坐。要喝什么？我請。”
“美式。”王楓坐下來，“**呢？”
“等會兒到。”蘇婉清把電腦屏幕轉向他，“你先看看這個。”
屏幕上是一個網頁的線框圖——極簡風格，白底黑字，分為“首頁商品購物車個人中心”幾個板塊。
“這是我自己畫的。”蘇婉清說，“我想做一個針對大學生的二手教材交易平臺。重大、重師、川外、工商，這幾所學校的學生每年買新教材要花上千塊，但很多書用一學期就扔了。如果有一個平臺讓他們互相交易，一本定價三十的書，十塊十五塊就能買到，市場很大。”
王楓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，然后抬起頭看她。
“你做過市場調研？”
“問過三十多個大學生，百分之八十表示愿意用。”
“盈利模式呢？”
“抽成百分之五，或者收廣告費。前期不賺錢，先把用戶做起來。”
王楓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對面這個比自己還小幾個月的女生，心里冒出四個字——商業天賦。
“你知道做這個需要多少錢嗎？”他問。
“服務器、帶寬、開發，初期兩萬左右。”蘇婉清說，“我爸可以出一半，另外一半我想找人合伙。”
“你覺得我能出多少？”
“你出不了多少錢。”蘇婉清很直接，“但你有三個東西是我沒有的。”
“哪三個？”
“第一，你懂銷售。電腦城那幾天我看出來了，你賣東西有一套。第二，你腦子清楚。跟你聊幾次就發現，你說話不像高中生，像個做過生意的人。第三——”她頓了一下，“你認識林雨桐。”
王楓愣住了。
“林雨桐？”
“她爸是建材廠的。”蘇婉清說，“我爸做建材**的，如果能有穩定的供貨渠道，成本能降不少。”
王楓突然笑了。
“蘇婉清，你是來談生意的，還是來相親的？”
蘇婉清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，但很快恢復了清冷：“談生意。”
“行。”王楓收起笑容，“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平臺做起來之后，我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。我不出錢，但我出運營和銷售。另外，林雨桐那邊我去談，她爸如果能合作，算你的渠道資源，折算股份。”
蘇婉清盯著他看了五秒鐘，然后伸出手：“成交。”
兩只手握在一起的時候，王楓感覺到她的手涼涼的，指尖很細。
“王楓，**身體怎么樣了？”蘇婉清突然問。
王楓松開手，有些意外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林雨桐告訴我的。”蘇婉清說，“她還說，你為了給**治病，連復讀的學費都是自己打工掙的。”
王楓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她話真多。”
蘇婉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這時，星巴克的門被推開了。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，穿著深色的Polo衫，手腕上戴著一塊歐米茄，皮膚黝黑，一看就是經常在外面跑的生意人。
蘇婉清站起來：“爸，這邊。”
蘇婉清的父親叫蘇建國——和王楓的父親同名，都叫“建國”。王楓第一次聽到的時候，愣了一秒。
蘇建國身材魁梧，說話聲音洪亮，典型的重慶商人做派。他在王楓對面坐下，也不客套，直奔主題：“小王，我聽婉清說你想合伙做生意？”
“蘇叔，是有這個想法。”王楓不卑不亢，“但目前只是一個雛形，具體的商業模式和盈利路徑，還需要細化。”
“好，年輕人不吹牛，我喜歡。”蘇建國點點頭，“我出一萬，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。但我丑話說在前頭——做成了，錢是你們的；做砸了，這一萬就當給婉清交學費了，我不心疼。但你不能坑她。”
王楓看著蘇建國的眼睛，認真地說：“蘇叔，我不會。”
蘇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你倆聊。我還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他起身離開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：“小王，**身體怎么樣了？”
“出院了，恢復中。”
“那就好。改天讓**出來喝頓酒，兩個‘建國’認識一下。”
王楓目送蘇建國出了門，然后轉頭看蘇婉清。
“**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他就是看起來大大咧咧的。”蘇婉清低下頭，聲音突然小了幾分，“但他看人很準。”
這句話，她不知道是說給王楓聽的，還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從星巴克出來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。
重慶的夏天，太陽還很高，曬得地面發燙。王楓和蘇婉清沿著解放碑步行街走了幾分鐘，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。
“王楓，你復讀的事定了？”蘇婉清突然問。
“定了。巴蜀中學復讀班，九月開學。”
“那我們的網站——”
“不沖突。”王楓說，“白天上課，晚上和周末搞。前期開發交給你，運營和推廣交給我。”
蘇婉清停下來，看著他：“你真的才十八歲？”
王楓笑了笑：“上輩子可能活過吧。”
蘇婉清沒聽懂，但也沒追問。
兩個人走到公交站，等車的間隙，王楓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一看，是林雨桐發來的消息：
“小楓，聽說你今天去見了蘇婉清？她是不是喜歡你啊？”
王楓看完，默默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“怎么了？”蘇婉清問。
“沒事。廣告短信。”
公交車來了，王楓上了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婉清還站在原地，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長了。
風吹起她的頭發，她抬手撩了一下，正好對上王楓的目光。
然后她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。
公交車開動了。
王楓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向后倒退。
手機又震了。
林雨桐的消息又來了：“你不回答，就是默認了？”
王楓嘆了口氣，回復：“不是。聊正事。”
林雨桐秒回：“什么事？”
王楓猶豫了一下，打了幾個字：“賺錢的事。有興趣的話，改天一起聊。”
對面沉默了半分鐘，然后發來一個表情包——一只貓興奮地原地轉圈，配文“我來了！！！”
王楓看著那個表情包，忍不住笑了。
車窗外的重慶，天邊燒起了晚霞，把整座山城染成了橘紅色。
長江和嘉陵江在遠處交匯，像兩條不同顏色的綢帶，纏在一起，流向看不見的遠方。
（第五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