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燭照不透的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臘月十二。，宣府下了雪。，半舊的紅漆剝了幾塊。，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。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盯著那頂轎子看了半天。“這也叫花轎？”。“別鬧。”，笑吟吟地攙著蓋了紅蓋頭的許云華往外走。，一雙眼睛卻不停地往姐妹幾個身上掃。，忽然跑上去抱住許云華的腿。“大姐。”，隔著蓋頭摸了摸她的腦袋。“記住我昨晚教你的。”，松了手，退回許織經(jīng)身邊。
轎子抬起來的時候，許攬月站在最后面，手里攥著那枚銀鎖片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。
許破陣轉(zhuǎn)身回府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轎子拐過巷口。
“三妹，陸家在京城什么地方？”
“崇文門內(nèi)，草廠胡同。”
“離錦衣衛(wèi)北鎮(zhèn)撫司多遠？”
許算籌想了想。
“隔兩條街。”
許破陣把袖子里的手攥緊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花轎**城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
草廠胡同窄得只能過一頂轎子，兩邊的墻根下堆著沒人收拾的殘雪。
陸家的門臉比許云華預(yù)想的還要小，兩扇黑漆木門，門上貼的紅喜字被風(fēng)吹歪了一只角。
沒有鞭炮，沒有吹打，只有兩個小廝提著燈籠候在門口。
轎簾掀開，一個婆子伸手來扶。
“新娘子當(dāng)心門檻。”
許云華邁過門檻的時候，蓋頭底下的視線掃過院子。
三間正房，東西各一間廂房，院角一棵枯了葉的石榴樹。
院子里站著七八個人，有幾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大約是陸家僅有的幾個下人。
沒有賓客。
一個翰林編修娶將門罪臣之女，京城里沒人愿意來沾這個晦氣。
拜堂的時候，許云華聽見身旁那個人的呼吸聲。
很淺，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滯澀，像是在忍著什么。
“一拜天地。”
她彎腰下去。
“二拜高堂。”
堂上沒有坐人，高堂的位置擺了兩塊靈位。
陸玄之的父母都已經(jīng)死了。
“夫妻對拜。”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蓋頭底下只能看見對面那人的靴子。
黑面布靴，左腳的鞋面上有一道縫補過的裂口。
她在心里記下了這個細節(jié)。
一個被打了二十廷杖的六品翰林，窮到連雙新靴子都置辦不起，卻能在汪直的眼皮底下活著升官。
“送入洞房。”
新房是東廂，屋里點了兩根紅燭，窗戶紙糊得不嚴實，冷風(fēng)從縫隙里往里鉆。
婆子把她扶到床沿上坐下，喜秤挑了蓋頭。
許云華抬起眼。
陸玄之站在三步開外，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紅袍。
他腰上束著條打了結(jié)的布帶子，替代了新郎該有的金絲腰帶。
他的臉很瘦，顴骨撐著一層薄薄的皮肉，眉骨很高，眼窩陷下去一塊。
不像讀書人，倒像是大病初愈。
許云華和他對視了一息。
他先移開了目光。
“你們都下去。”
婆子和小廝退出去，門從外頭帶上了。
屋里只剩兩根紅燭，燒得不太均勻，一長一短。
陸玄之走到桌邊，給兩只杯子倒了酒。
“許姑娘。”
許云華沒糾正他的稱呼。
“陸編修。”
他端起一杯酒遞過來，手指修長。
他中指和食指的第二個關(guān)節(jié)上有厚繭，不是握筆磨出來的繭。
許云華接過杯，和他交臂飲了。
酒是最便宜的燒刀子，辣得嗓子發(fā)緊。
“許姑娘遠道而來，路上辛苦。”
陸玄之把杯子放下，退后一步。
“今夜我去書房歇，這屋子你住。”
許云華捏著空杯子。
“新婚之夜，新郎住書房，不怕外頭人嚼舌頭？”
“陸家沒有外頭人會來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頓了一頓。
“許姑娘放心，這樁婚事是**賜的，陸某不會為難你。”
“你在陸家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，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。”
許云華把杯子擱在桌上。
“陸編修這番話說得客氣，像是對一個借住的客人。”
“你本來就不該嫁到這里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許副總兵為國捐軀，**不追恤不撫慰，反而拿他的女兒當(dāng)**送人。”
“你心里有怨氣，該有。”
許云華靠在床柱上，打量著他。
燭光映在他臉上，照出顴骨下方一道細長的疤痕，從耳根延伸到下頜角。
那不是廷杖打出來的，廷杖打的是脊背。
“陸編修臉上這道疤，什么時候添的？”
他的手抬起來，指尖碰了碰那道疤，又放下。
“摔的。”
“摔的。”
許云華重復(fù)了一遍這兩個字，語氣不咸不淡。
陸玄之沒有再解釋，轉(zhuǎn)身往門口走。
“桌上有飯菜，涼了就叫婆子熱。燈油在柜子第二層。”
他拉開門，冷風(fēng)灌進來，紅燭的火焰猛地歪向一邊。
“陸玄之。”
他停住腳。
許云華的聲音從他背后傳過來，不高，每個字卻咬得很重。
“你挨的那二十廷杖，是汪直的人打的。”
“你活下來之后升了官，也是汪直點的頭。”
“一個人同時得罪一個權(quán)閹又被他放過，這筆賬我算不通。”
“你是他的人，還是他的敵人？”
陸玄之握著門框的手沒有動，背影被門外的黑暗吞掉大半。
“許姑娘問得太早了。”
“有些事，活著才能知道答案。”
門合上了。
腳步聲順著廊下走遠，拐進了西廂書房的方向。
許云華坐在床沿上，把視線收回來，落在桌上那兩只空杯子上。
她端起他用過的那只杯子看了看，杯沿上沒有酒漬。
他沒喝。
交杯酒，他那杯根本沒入口。
許云華把杯子翻過來，杯底刻著一個小小的字，筆畫潦草，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。
她湊近紅燭，看清了那個字。
許。
紅燭噼啪響了一聲，蠟油沿著燭臺淌下來。
許云華攥著那只杯子，忽然聽見院墻外傳來兩聲梆子響。
緊跟著是一陣沉重的皮靴踏過青石板的聲音。
她走到窗邊，從窗紙的破洞往外看。
巷子對面的墻根下，兩個穿飛魚服的人正慢慢走過去。
腰間繡春刀的刀鞘在月光底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錦衣衛(wèi)。
就駐在陸家隔壁。
許云華退回桌邊坐下，把那只刻了字的杯子重新翻過來扣在桌面上。
院子里的石榴樹被風(fēng)吹得枝條亂晃，發(fā)出刮蹭墻壁的聲響。
西廂書房的燈亮了一會兒，又滅了。
許云華拔下頭上那根赤金簪子。
借著燭光，她在簪子尖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圈極細的螺紋。
簪子是拜堂前婆子替她插上的，說是陸家唯一值錢的聘禮。
她擰了一下簪頭，金殼脫落，里面是一截中空的銅管。
銅**塞著一條絹帛，卷得比筷子還細。
許云華展開絹帛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跡干透了，寫了不止一日。
“令尊最后一道請餉折子，留中者，汪直。扣糧者，宣大總兵石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