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倀鬼這種東西太弱了，是被老虎**的人化成的，怨氣不重，妖力也稀薄，只能在原地打轉害人。除非有人主動走進它的地盤，它才有機會下手。但這一只不一樣。它不是守在原地，它在跟著柳清音。，已經連續(xù)三晚感應到那股若有若無的陰氣在她屋子外面徘徊。前兩晚他沒太在意，到了第三晚，他半夜睜開眼睛，從自己屋里翻窗而出，無聲無息地蹲在巷子口的墻頭上。夜色里，一團朦朧的黑影正貼在柳清音的窗沿上，一只半透明的手掌已經探進了窗縫。白琰的眼睛驟然收縮。，妖風平地而起。沒有預兆，沒有咒語，甚至不需要他抬手——空氣自動旋轉、壓縮、呼嘯著沖過去，像一只看不見的巨手把倀鬼整個攥住。倀鬼發(fā)出刺耳的尖叫，身體在風團里不斷扭曲變形，黑霧被風刃一片一片剝離，像被千刀萬剮。白琰從墻頭躍下，落地無聲，豎瞳在夜色里燃燒成兩團冷焰。他走到倀鬼面前，抬起手，一掌拍下。妖火從掌心噴涌而出，幽藍色的火焰瞬間吞沒了倀鬼最后一點殘余。黑煙散盡，風也停了，巷子里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“哥？”。，柳清音正站在門內。她不知什么時候醒了，裹著一件單薄的舊衣，靠在門框上看著他。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——豎瞳未褪，銀發(fā)在風中微微揚起，周身還殘留著妖火熄滅后的幽藍光點。他的臉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，輪廓清冷，像一柄出鞘的銀劍。而那雙眼睛——此刻正燃燒著幽藍色冷焰的豎瞳——讓他的美帶上了一層妖異。不是恐怖，而是像月蝕一樣的美。明知道不對勁，卻移不開目光。柳清音就這樣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哥，”她的聲音有些發(fā)抖，但里面藏著一種很燙的東西，“好厲害。”，豎瞳慢慢變回圓形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低啞：“……你不怕？”。不怕。不是因為她膽子大，而是因為她見過更可怕的東西。一個被窩里沒有被子、只有稻草鋪成枕頭形狀的夜晚，比一個長著豎瞳的少年可怕得多。那些用眼角余光掃她的人，那些把她當皮球踢來踢去的親戚，那些在她攤前吐穢物的醉漢，那些用簪尖戳她手心的買主——他們都沒有豎瞳，但他們每一個都讓她害怕。而眼前這個豎瞳少年，從來沒有讓她怕過。白琰不知道這些，他只是覺得她的眼睛亮得有些陌生。那里面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——像是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他，也像是第一次看見了某種可能性。“你是哥哥，”她又重復了一遍，“我不怕。”。不是疼，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。他垂下眼睛，許久，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。柳清音轉身回屋之前，停了一下。她偏過頭，看了一眼巷子里倀鬼消散后殘留的灰痕，然后又抬起頭，看向白琰的眼睛。“哥，”她的聲音在夜色里飄過來，“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呢？”白琰沒回答。柳清音也沒有追問。她低下頭，慢慢走回了屋里。門關上了，白琰站在空蕩蕩的巷子里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，兩個人都沒睡著。白琰靠在墻上，望著月亮發(fā)呆。他在想，原來被她知道也不是那么可怕。柳清音躺在被窩里，把臉埋在枕頭里。她在想另一件事。。他原來有力量。那么，是不是不用一輩子都只是賣簪花了？是不是……就不用被人看不起了？，幽藍色的光焰將整條巷子都照亮了。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親眼看見什么叫“力量”——不是忍氣吞聲的力氣，不是被人欺負了還要賠笑臉的力氣，而是真的能讓傷害你的人消失的力量。她想要這種力量。不是因為貪婪，而是因為恐懼。她太清楚被人踩在腳底下是什么滋味了，她不想再嘗了。她已經嘗夠了。
林淵是春天來的。那年春天來得很早，河邊的柳樹提前抽了新芽。一輛青帷馬車駛過城門口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時候一點聲響都沒有。駕車的是一位穿白衣的年輕男子，面容清俊，腰間佩著一塊刻云紋的玉佩。馬車后面跟著幾個騎**仆從，穿的也是一水兒的白衣，衣袖在春風里獵獵作響。
“昆侖境的修士！”有識貨的人在路邊喊了一聲。城門口立刻炸了鍋，販夫走卒們紛紛讓開道路，有人甚至跪下來磕頭。柳清音正好在城門口不遠處擺攤，她抬起頭的時候，看見那輛馬車從她面前緩緩駛過。馬車的簾子掀起一角，里面透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簾子放下了，馬車繼續(xù)往前走。柳清音低下頭，繼續(xù)編手里的簪花，但她的心跳快了幾拍。
第二天，林淵找到了她。他在攤前停下來，低頭看了看竹籃里的簪花，然后拿起一朵。他的手指白皙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那朵簪花在他手里轉了一圈，又被輕輕放了回去。“你資質不錯。”柳清音愣住了。“我叫林淵，”他說，語氣不疾不徐，“昆侖境修士。你的天賦很好，靈根屬水，清氣充盈。留在這里賣簪花，可惜了。”
靈根。仙門。修行。這些字一個一個砸進柳清音的耳朵里，把她腦子里的其他東西都沖散了。“修行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聲音很輕，“修行能做什么？”林淵低頭看著她，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淺。“能長生。”他頓了頓，又加了一句，“能得到力量。能不再被人看不起。”
最后這句話，像一根針，精準地刺進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。她想起雪地里被趕走的那個夜晚，想起三個銅板就打發(fā)她的堂叔，想起那些買簪花時用鼻孔看她的有錢小姐，想起醉漢在她攤前吐的穢物，想起被偷走被子的冬夜，她縮成一團用膝蓋抵著胸口，告訴自己“別哭”。想起白琰抬手間滅掉的倀鬼，和他那雙在月光下燃燒的豎瞳。她不想再當那個縮在柴房里的小姑娘了，她不想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了。她從凳子上站起來，對林淵鞠了一躬。“林公子，我可以跟你去拜師嗎？”林淵笑了。“當然。”
她回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白琰在灶房里燒水，他看到柳清音推門進來，剛要開口說“今天回來得早”，就被她的表情堵住了嘴。她在笑，但笑里面藏著緊張。白琰跟她相處了三年，已經能看懂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“怎么了？”他放下手里的柴火。柳清音在他對面坐下來，她的手指絞在一起，絞了好幾輪，才終于抬起頭直視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憋了很多話，一次性全涌到了喉嚨口。
“哥哥，”她深吸一口氣，“我要去昆侖境拜師了。”
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，柴火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，慢慢變暗。白琰把這句話在腦子里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。他想起她裹著打補丁的衣裳在雨里跑，想起她遞給自己半個冷饅頭的晚上，想起她說“你是哥哥我不怕”。他想了很多很多，最后只是說了一句。“……好。”
柳清音急了。她跑過來蹲在他面前，伸手捧住他的臉，認真地看他的眼睛，她的聲音又急又軟，像是在撒嬌，又像是在賭咒發(fā)誓。“我去學本事，學了本事就回來保護哥哥。我跟林公子說好了，等我修行有成，就可以帶哥哥一起去仙門。我們再也不用待在這個破地方受氣了，哥哥你相信我。”她的眼睛還是三年前遞出饅頭時的樣子，干凈，清亮，帶著一點點倔強。白琰低頭看著她，月光從窗外漏進來，落在他的側臉上，他的皮膚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，銀發(fā)垂落下來，幾縷發(fā)絲蹭過她的手背，涼涼的。白琰看了她好一會兒。“……好。”他還是只說了一個字。柳清音笑了，松開手，轉身去收拾東西。她走得很快，怕走慢了會舍不得。白琰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，手里還攥著那根沒放下的柴火。他不知道，她這一走，就不會回來了。
走的那天，天陰陰的。白琰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輛青帷馬車緩緩駛出城門。柳清音坐在林淵旁邊，馬車經過城門口的時候，她掀開車簾向他揮手。她的眼睛還是那么亮，臉上的笑容在白琰眼里映了很久。風從他身后吹過來，帶著遠處山野的氣息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空空的。連那朵歪掉的簪花，他都沒來得及給她。
柳清音放下車簾的時候，手指碰到了林淵的衣袖。她頓了一下，縮回手，垂下眼睛。她沒有看見——在她放下簾子的同一瞬間，林淵廣袖深處的某樣東西，正在劇烈**顫。那是一枚銅鈴，不過拇指大小，外壁布滿細密的云紋，銹跡斑斑，但它此刻正在林淵的袖子里瘋狂跳動，鈴身上亮起一層灼熱的紅光，溫度高到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燙。林淵的手在袖中握緊，面上神色不變，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。
蠱妖鈴是林家祖?zhèn)鞯姆▽殻瑩f是仙族賜下的獵妖之物，它能感應妖族的血脈純度，妖的血脈越強，動靜越大。他在林家?guī)资辏佑|過不下百種妖物——野妖、家妖、大妖——蠱妖鈴從未有過這么大的反應。那個叫白琰的少年，他見到第一面就知道不對。蠱妖鈴差點從他袖子里跳出來，鈴聲尖利得險些刺穿耳膜。再加上那張臉——那張白得近乎病態(tài)的臉，那雙在暗處隱隱泛著冷光的豎瞳，那不是普通的蛇妖。騰蛇血脈——上古十大妖王之一。白琰自己還不知道，但他的血脈，正是林家謀劃多年最需要的那把鑰匙。林淵壓下翻涌的念頭，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清音。她正低頭捏著衣角，神色有些不安，也有些期待，像一只剛剛飛出籠子的鳥兒。控制白琰的鑰匙，已經在手里了。
那天晚上，林家的密信送到了林淵手中。信上只有寥寥數(shù)語，但每一個字都讓林淵的呼吸變得更沉。
“九幽通魂草，九葉已成，七花已開。成熟之期將近。此草乃神族自冥界取來之至寶，原生于忘川河畔，吸幽冥之氣而生，可剝離血脈烙印、重塑仙根。神族賜予燭九陰一族，命其世代守護。服用者須為族中核心子弟，經長老會認可方有資格。守護妖將不得擅離職守，更不得觸碰仙草，違者全族連坐。速取騰蛇古妖內丹，以其血脈之氣誘守護者離位。余事，按計而行。”
林淵將密信湊近燭火，看著紙張燒成灰燼，火光在他眼底跳動。
九幽通魂草。此草原生于冥界忘川河畔，忘川之水滌蕩一切執(zhí)念與記憶，而生長在河畔的這株草，千萬年來吸收了無數(shù)亡魂的執(zhí)念與幽冥之氣，最終孕育出一種獨特的力量——剝離舊的烙印，賦予新的本源。神族在妖神大戰(zhàn)后，從冥界取回此草，種在燭九陰一族的領地，以仙力維持其生長。這不是什么慈悲的賞賜，這是一條鎖鏈。燭九陰一族當年在妖神大戰(zhàn)中背叛妖皇，投向神族，神族表面上賜下至寶，許諾“可洗叛妖血脈，得道成仙”，實際上是用一株永遠輪不到普通族人的仙草，拴住整個家族。千年萬載，守護者換了一代又一代，卻沒有一個人有資格服用。因為資格只屬于家族的核心子弟——血脈最純、天賦最高、被長老會認可的人。守護者只是被派去看守的侍衛(wèi)，地位低微，法陣有血脈禁制，非認可者不得靠近，若守護者監(jiān)守自盜，不僅自己會被仙族和家族聯(lián)合追殺，他的父母妻兒也會被連坐處死。所以守護者只能眼巴巴地守著，守著一株永遠不屬于自己的仙草。
但還有一種東西，同樣蘊含古妖血脈，同樣能進化血脈——那就是上古妖王的妖丹。如果守護者能得到一顆古妖妖丹，他也能突破血脈桎梏。這是他不靠仙草、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機會。所以，只要白琰的騰蛇血脈出現(xiàn)在九幽秘境，守護者一定不會放過。他會離開神草，去抓白琰。而那就是林淵的機會。
林淵吹滅燭火，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。白琰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，柳清音也不知道，她那個“哥哥”，究竟是何等珍貴的存在。等一切都準備妥當，他會讓柳清音把白琰引到九幽秘境。到時候，守護者去抓白琰，神草無人看守——仙草易主，騰蛇妖丹也到手。一舉兩得。馬車在山道上顛簸前行，遠處天邊壓著厚厚的烏云，隱隱有雷聲滾動。路邊的野草全被壓彎了腰，齊刷刷指向同一個方向。正是他們來的方向，那座小城的方向。
夜深了，林家的營地燃起篝火。林淵早已回了自己的帳篷，隨行的幾個仆從也各自歇下了。柳清音一個人坐在火堆邊，手里捧著半塊干糧。火燒得很旺，時不時有火星從木柴的裂縫里迸出來，亮一下，又滅了。她沒有吃，干糧在手里被捏得變了形，碎屑從指縫間往下掉，落在膝蓋上，她也沒去拍。
白天在馬車里，林淵跟她說了一些話。不算多，但每一句都夠分量。他說昆侖境不收資質平庸之人，去了要先測靈根，靈根過關才能拜師。他說她的靈根屬水，清氣充盈，是塊好料子，但修行之路不比凡人，吃不了苦趁早回頭。她還記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，她說“我能吃苦”，說的時候語氣很硬，像是怕他看輕了。林淵聽完只是笑了一下，沒再多說。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到她現(xiàn)在才品出一絲意味——他并不在乎她能不能吃苦，他說那些話不過是在確認一件事：她有多想留下。理由底下，藏著的全是一個“逃”字。逃什么？逃那個破屋子，逃那個賣簪花賣到手指凍爛的冬天，逃那些從她籃子邊路過、用眼角余光掃她一眼的大小姐，逃那些連一句話都沒聽完就擺手讓她快走的親戚，逃那個六歲就站在院子里、看著房子在面前塌掉的自己。
她太清楚自己為什么要走了。不是為了長生，不是為了修行，不是為了出人頭地。是因為她怕。她怕自己這輩子都只能賣簪花，怕白琰這輩子都只能搬麻袋，怕他們永遠活在別人眼角余光掃過的角落里，連被正眼看的資格都沒有。她更怕的是，有一天連白琰都被人欺負了，而她只能站在旁邊，像當年在柴房里縮成一團那樣，用膝蓋抵著胸口，告訴自己“別哭”。她不想再當那個無能為力的人了，她當夠了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對著篝火念了一句。干糧在掌心里被攥成了碎渣。
風從山間吹過來，帶著一股草木的清氣，和那座小城的風不一樣。小城的風是暖的，混著炊煙和餿水的味道，傍晚的時候能把整條巷子都染上一層油膩。她不討厭那種味道——那是她和白琰的三年。春天他幫她劈柴，夏天他用法力給她吹涼風，秋天他在碼頭上多搬幾趟貨掙錢給她買咳嗽藥，冬天他縮在屋角，把唯一的被子塞到她門縫里，第二天早上假裝什么事都沒發(fā)生。她都知道，只是從來不戳破。那三年，是她在漫長的寒冷里唯一抓住過的一團暖意，但那團暖意不夠。不夠讓她忘記雪地里被趕走的夜晚，不夠讓她忘記被偷走被子的冬夜，不夠讓她忘記那些用眼角余光看她的人。白琰給了她一個可以躲的地方，但她不想一輩子都在躲。她想變強，強到有一天，沒有人再敢讓她躲。
現(xiàn)在她走了。走的時候他站在城門口，銀白色的頭發(fā)被風吹得亂七八糟，那張臉在月光底下白得近乎透明，像隨時會被風吹碎。她掀開車簾看到了，但她沒有叫他。她不敢叫，她怕一開口，那句“我不去了”就會自己跑出來，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全部打散。她沒有什么東西可以留給他，連那朵歪歪扭扭的簪花都沒來得及帶上。她走的時候兩手空空，就像她來時那樣。
她把干糧的碎渣從膝蓋上掃掉，站起來。篝火還在燒，火光映在她的臉上，把那點沒忍住的濕痕烤得發(fā)燙。她沒有哭出聲，她不敢哭——哭了就是承認自己后悔了，哭了就是承認自己沒用。她不承認。她要去昆侖，她要變強。等到有一天她不覺得自卑了，也許她會回去。也許到時候他還在。也許。
她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，腳步踩在草地上，輕得沒有聲響。身后篝火噼啪響了一聲，像是把那三年的最后一點余溫也燒干凈了。
而那座小城的城門口，白琰還站在那里。風灌進他的衣領，把他銀白色的長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，月光落在他的臉上，把那張過于干凈的臉映得近乎透明，像一個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夢。他轉身往回走，城門洞里的穿堂風吹過來，把他身后的腳印全部吹散了。那個盤踞在城門口許多天的少年身影，終于消失了。城門洞里只剩下濕漉漉的石壁，和風穿過時發(fā)出的低低嗚咽。
像一個人在哭一樣。
她很想留下。不是想修行，不是想長生，甚至不是為了“保護哥哥”——那話她說出口的時候就心虛，因為連她自己都不信。她在白琰面前說了那么多遍“學了本事回來接你”，其實每一遍都是在給自己壯膽，也是在騙他。她怕他追問，怕他看穿她那些冠冕堂皇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