黯哥兒今日整十八了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爬，爬得他整個下半身都跟凍住了似的。他就那么跪著，背挺得筆直——這不是他有骨氣，是他不敢彎。王氏那雙眼睛跟刀子似的戳在他脊梁骨上，他要是敢塌一下腰，今晚就別想活著出這個祠堂門了。“你這晦氣東西！燦兒今日祭祖的大日子，你也敢往前湊？沖撞了祖宗靈位，你就是跪死在這兒都贖不清這罪過！”，在這空蕩蕩的祠堂里撞來撞去，撞得林黯耳朵嗡嗡響。他垂著眼，盯著地磚縫里那點兒積年的灰，心里頭數著數。從他被拖進來跪到現在，數到一千七百三十二了。，外頭的月亮被云遮得嚴嚴實實，祠堂里就點了三盞長明燈。那燈油燒得吱吱呀呀的，火苗一跳一跳，把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，跟個鬼似的。。。，他自己也快忘了。要不是晌午時廚房的張婆子偷偷塞給他個冷饅頭，順嘴說了句“黯哥兒今日整十八了吧”，他自己都記不起來。哦對了，那饅頭他沒吃成，剛揣進懷里就被嫡兄林燦身邊的小廝瞧見了，一腳踩進泥水里，還罵他偷食。“跪到三更！少一刻鐘，仔細你的皮！”，帶著一群丫鬟婆子呼啦啦走了。祠堂那兩扇厚重的木門“嘎吱”一聲合上，最后一絲外頭的光也被掐斷了。黑暗像潮水一樣漫過來，把林黯整個人都淹了進去。，脊背彎下來，手撐著地，大口喘氣。，他咬著牙伸手去揉，摸到的布料又冷又硬，早被寒氣浸透了。祠堂里靜得嚇人，就剩他自己的呼吸聲，還有那三盞長明燈燈芯爆開的細微噼啪聲。，看向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。，往下是歷代家主，再往下是各房有出息的子弟。牌位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，刻著的字他大多不認識——他一個庶子，沒資格進族學，認得的幾個字還是他娘活著時教的。……
林黯閉了閉眼，把那股子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他娘死得早，在他六歲那年就沒了。說是得了急病，一夜之間人就涼透了。他記得那天天特別陰，他跪在娘床前，拉著她冰冷的手，怎么喊她都不應。后來來了幾個下人，用一卷破草席把娘裹了，抬出去就再沒回來。
從那時起，林黯就成了這深宅大院里的一抹影子。
住的是最偏的破院子，吃的是剩飯剩菜，穿的是林燦他們不要的舊衣裳。嫡母王氏見他就罵“晦氣”，嫡兄林燦變著法兒欺辱他，那些堂兄弟更是把他當個樂子，高興了踹兩腳，不高興了吐口唾沫。
他能活到十八歲，連他自己都覺得是個奇跡。
“娘……”林黯對著黑暗，輕輕喚了一聲。
沒人應他。
祠堂里還是死寂一片，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梁柱間打了個轉，又跌回他耳朵里。他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，就這么活著，跟條狗似的，還不如……
不如什么？
他也不知道。
林黯重新跪直了身子，盯著那些牌位看。燭火還在跳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烏木牌位上，影影綽綽的，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。他看得久了，眼睛有點花，那些牌位上的字好像在動，扭扭曲曲的，像是要活過來。
他眨了眨眼，定睛再看，又不動了。
是眼花了。
林黯這么想著，挪了挪膝蓋，想換個不那么疼的姿勢。這一動，視線就偏了偏，落到了牌位架最下面一層的角落里。
那兒好像有什么東西。
黑乎乎的一抹，像是潑上去的墨，又像是干涸了的……血？
林黯心頭一跳，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，想看得更清楚些。可他跪的地方離牌位架有兩三丈遠，祠堂里光線又暗，怎么看也看不真切。
也許只是陳年的污漬。
他這么告訴自己，可心里頭那股子不安卻跟藤蔓似的，悄沒聲地爬上來，越纏越緊。他盯著那抹暗色，眼皮子開始跳，左眼跳完右眼跳，跳得他心慌。
三更的梆子聲還沒響，祠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聲一聲，又沉又重。
林黯咽了口唾沫，鬼使神差地，他撐起身子站了起來。跪得太久，兩條腿早就麻了，剛一站起來就跟踩了棉花似的，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栽倒。他趕緊扶住旁邊的供桌邊緣，手指摳進木頭縫里，才勉強站穩。
膝蓋那兒**似的疼，他咬著牙，一步一步朝那牌位架挪過去。
離得越近，看得越清楚。
那不是污漬。
那是一道血痕，暗紅色的，已經干透了，像是誰用沾了血的手指在牌位后面的木板上抹了一把。那痕跡不顯眼，藏在陰影里，要不是燭火剛好晃到那兒，根本沒人會發現。
林黯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他伸出手，想去摸一下那血痕，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祠堂重地，牌位更是碰不得的東西，他一個庶子，要是被人發現亂碰祖宗靈位，怕是直接***都沒人敢說個不字。
可那血痕……
他心里頭那點不安越來越濃，濃得化不開。他盯著那痕跡，腦子里忽然閃過很多亂七八糟的念頭——這血是誰的？什么時候弄上去的？為什么要弄在這里？
正想著，祠堂外頭忽然刮過一陣風。
那風來得邪性，嗚嗚咽咽的，像是誰在哭。祠堂的窗戶沒關嚴實，被風吹得“哐當”一聲撞在窗框上，把林黯嚇得一個激靈。也就在這當口，那三盞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跳，最右邊那盞“噗”地一聲，滅了。
祠堂里頓時暗了一截。
剩下的兩盞燈火苗也晃得厲害，把那些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在墻壁上、地上扭曲晃動，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。
林黯后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。
他想退回去，想重新跪好，裝作什么都沒看見。可腳像是釘在了地上，動不了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抹血痕，看著看著，那血痕好像在燭光下變了顏色，從暗紅慢慢變成了一種詭異的……暗金色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