溺水之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夕陽把整條河面染成了碎金色。，袋子里裝著一桶方便面、兩根火腿腸和一瓶礦泉水。這是他今晚的晚飯，簡單，便宜，管飽。大三的暑假剛開始，宿舍里其他人要么回家了，要么出去實習(xí)了，整棟樓冷清得像被廢棄了一樣。他留在學(xué)校，一來是想趁著假期多跑幾趟家教賺點下學(xué)期的生活費，二來是不知道該回哪里去。，母親改嫁去了南方，父親在另一個城市重組了家庭。他像個被遺落在舊衣柜里的衣服，沒人想起來取，也沒人覺得有必要扔掉。好在大學(xué)給了他一個合理的存在理由，好在他早已習(xí)慣了獨自一人。，也就五十來米，**一條穿城而過的河。河水算不上干凈，但也不臟，傍晚經(jīng)常有人在河邊散步釣魚。林逸走到橋中央時習(xí)慣性地往河面看了一眼，這是他的**病了——走路不看路，看風(fēng)景。。。，是個女孩。她距離岸邊大概七八米遠(yuǎn)，腦袋在水面上一沉一浮，兩只手胡亂拍打，發(fā)出含混不清的嗆水聲。岸邊有兩個老人焦急地喊叫，其中一個正在脫鞋子準(zhǔn)備下水，但動作很慢，腿腳明顯不利索。更遠(yuǎn)的地方有人在打電話，聲音隔著風(fēng)傳過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。“要不要救”這個思考步驟。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(yīng)，書包甩在橋欄上，手機錢包什么的都沒來得及掏，人已經(jīng)翻過護欄跳了下去。，入水時水的沖擊力拍得他胸口發(fā)悶，河水比想象中涼，灌進領(lǐng)口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嗆了一口水，咳了兩下，馬上調(diào)整呼吸，朝女孩的方向游過去。，但也絕對不差。小時候在農(nóng)村長大，村邊的河就是他整個夏天的游樂場。來城里上大學(xué)后游泳的機會少了，但底子還在。十五米、十米、五米，距離在縮短，女孩掙扎的動靜在變小，這說明她已經(jīng)開始脫力了。“別怕，我來救你了。”，從背后伸手去攬她的肩膀。這是游泳課上教過的——從背后施救，防止溺水者在驚恐中把施救者也拖下水。女孩已經(jīng)處于半昏迷狀態(tài)，手上的拍打幾乎停止了，身體在往下沉。，讓她的口鼻露出水面，另一只手拼命劃水，朝岸邊游去。，快到他沒有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他的體力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耗。
來回也就二十來米的水程，對于一個會游泳的成年男性來說根本不值一提。但林逸明顯感覺到手臂越來越沉，腿上像綁了沙袋，每一次劃水都比上一次更費力。他想不通為什么，也許是今天氣溫太高導(dǎo)致中暑？也許是自己沒吃午飯低血糖？也許是河水太涼引起的抽筋？
不，不是抽筋。是純粹的力量流失。
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漏斗，把他身體里的能量源源不斷地抽走。
距離岸邊還有三四米的時候，他的右手開始發(fā)抖。女孩的重量壓在他身上，不算重，但她全身松弛，像一袋子灌滿水的面粉，怎么都不好使勁。他咬著牙，拼命蹬水，一米、兩米——
腳終于碰到了河底的淤泥。
到了。
岸邊兩個老人伸過手來，一個拽住女孩的胳膊，一個拉住林逸的手腕。女孩被拖上了岸，林逸趴在岸邊的石階上大口大口喘氣，胸腔像被火燒過一樣灼痛。
“這孩子還活著！還有氣！”有人在喊。
“打120了，馬上就來！”
“有沒有人會做心肺復(fù)蘇？”
周圍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棉花，模模糊糊地傳進他耳朵里。有人拍了女孩的后背，她吐出一大口水，然后虛弱地咳嗽起來。哭聲從她嗓子里擠出來，細(xì)得像剛出生的小貓叫。
活著。她活著。
林逸聽到那聲咳嗽時，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。他甚至想笑一下，但嘴還沒咧開，一個浪頭似的黑暗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。
不對。
不是黑暗。
是身體徹底不聽使喚了。
他的四肢像被人抽走了骨頭，軟塌塌地貼在石階上。手指想抓一下地面的縫隙，卻連彎曲的力氣都沒有。呼吸變得越來越淺，肺像一個漏氣的皮球，怎么吸都吸不滿。
“小伙子？小伙子你怎么了？”
有人在他耳邊說話，聲音很遠(yuǎn)，像隔了一道墻。
他睜著眼睛，看到的天空在旋轉(zhuǎn)。夕陽已經(jīng)沉下去大半，天邊的云從金色變成了暗紅色，像凝固的血。有兩只鳥從視野里飛過去，他認(rèn)不出是什么鳥。
“他臉色不對！嘴唇發(fā)紫！”
“是不是抽筋了？剛才還好好的啊。”
“快看看他，年輕人你可別嚇我們！”
更多的手伸過來，有人試圖把他從水里拖上來，有人在他胸口按壓。他能感受到那些手的存在，卻感受不到疼痛或者舒適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橡膠手套在觸碰他。
直到這時，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他在淹死。
不是溺水，不是嗆水，而是身體的某種機能正在不可逆轉(zhuǎn)地關(guān)閉。心臟還在跳，但跳得很亂，像一個大限將至的鼓手在演奏最后的狂想曲。肺還在呼吸，但每一次進氣都比上一次更少，氧氣在血液里的濃度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往下掉。
他想告訴身邊的人是怎么回事，但嘴唇已經(jīng)動不了了。
他聽到有人在哭，是那個女孩的哭聲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顫抖的，帶著劫后余生的恐懼和茫然。那哭聲像一根細(xì)細(xì)的線，把他在這個世上最后的那點意識拴住了。
他想扭頭看她一眼，確認(rèn)她真的沒事。
但這個小小的動作，他做不到了。
視線開始變暗，從視野邊緣開始，像有人從四面八方拉上了黑色的幕布。天空從暗紅色變成灰黑色，飛鳥消失了，云消失了，一切都像褪色的照片在迅速失去色彩。
在視線完全黑暗之前，他好像看到了那個女孩的臉。
她大概十五六歲，濕透的頭發(fā)貼在臉上，五官被水和淚攪得模糊不清。但她的大致輪廓很美，即使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刻，也能看出那是一張被上天精心雕琢過的臉。她正被一個老人扶著坐起來，茫然地看著四周，然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。
四目相對。
那雙眼睛里有淚水，有恐懼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復(fù)雜的情緒。
他想說“沒事了”。
他想說“你安全了”。
他想說“好好活下去”。
但他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。
嘴唇微微張了一下，然后所有的意識像被打碎的玻璃，嘩啦啦地碎了一地。
世界歸于黑暗。
聲音消失了。
溫度消失了。
疼痛消失了。
一切消失了。
林逸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閉眼之后，急救人員趕到了現(xiàn)場。他們把他和女孩一起送上了救護車，一路上都在做心肺復(fù)蘇。到了醫(yī)院，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，醫(yī)生們進進出出，表情越來越凝重。
最終，搶救室的門徹底打開，一個醫(yī)生走出來，摘下口罩，對著焦急等待的人搖了搖頭。
“很抱歉，我們盡力了。”
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對醫(yī)生來說意味著什么。他只是眾多心臟驟停患者中的一個，年輕，男性，無基礎(chǔ)病史，死因初步判斷為劇烈運動誘發(fā)的心源性猝死——通俗地說，就是心臟在極度疲憊的狀態(tài)下突然**了。
但真正的原因，醫(yī)學(xué)永遠(yuǎn)無法給出答案。
因為他不該這樣死的。
一個二十三歲、身體健康、會游泳的年輕男性，在救了人之后，在不到二十米的水程中，在距離岸邊只剩幾米的地方，力竭而死。這件事在統(tǒng)計學(xué)的概率上小到可以忽略不計，但它偏偏發(fā)生了。
就像他的出生，他的成長，他父母的離異，他在那個傍晚走上那座橋，他在那個時刻往河面看了一眼。
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。
他存在的意義，就是在那個時間，那個地點，把那個女孩從水里推上岸。
然后用自己這條命，換她繼續(xù)活下去。
這個念頭很**，但也很溫柔。
救護車離開河岸的時候，夜色已經(jīng)完全降臨。河水恢復(fù)了平靜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一樣繼續(xù)流淌。橋面上被林逸甩掉的塑料袋還在原處，方便面摔碎了，火腿腸滾出去老遠(yuǎn)，礦泉水瓶被風(fēng)吹到了路邊。
有一個環(huán)衛(wèi)工人路過，把地上的東西掃起來扔進了垃圾桶。
所有痕跡都被清除了。
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醫(yī)院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。
宋遠(yuǎn)航和沈君如夫婦趕到醫(yī)院時，女孩已經(jīng)被轉(zhuǎn)到了VIP病房。她落水后被救上岸及時，雖然嗆了不少水，但沒有造成嚴(yán)重的肺部損傷，醫(yī)生說她只需要留院觀察幾天，做個全面檢查，大概率沒有大礙。
但她的意識一直沒有完全清醒。
沈君如坐在病床邊，握著女兒的手，眼睛哭得又紅又腫。宋遠(yuǎn)航站在窗邊，背對著病房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這個掌控著上百億資產(chǎn)的男人，此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們的女兒，宋清怡，十六歲，本市首富的獨生女。
沒有人知道她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那條河邊。保姆說她下午說想出去走走，帶了司機，到了河邊的公園后讓司機在停車場等著。后來司機等太久覺得不對勁去找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河邊圍了一群人，而大小姐渾身濕透地躺在地上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趴在她旁邊，生死不明。
那場混亂中，所有人都忙著救人，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細(xì)節(jié)——
在急救人員趕到之前，在岸邊圍觀的人群里，有一個氣質(zhì)出塵的中年女子站在那里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棉麻長衫，頭發(fā)隨便挽了個髻，像是從哪個古鎮(zhèn)里走出來的普通游客。她的面容算不上多好看，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，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，再看一眼又什么都記不起來。
她看著躺在石階上的林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，輕到?jīng)]有人聽見，但風(fēng)停了，水靜了，連樹上的蟬都安靜了一瞬。
她合起雙手，無聲地念了一句什么，然后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出幾步后，她停了一下，微微側(cè)頭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“去吧。”
不知道是在對誰說。
也許是那個已經(jīng)閉上眼睛的年輕人。
也許是別的什么存在。
說完這兩個字，她走進了路邊的法國梧桐樹影里，像一滴墨水融入黑夜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沒有人記得她來過。
沒有人記得她離開。
而在那間白熾燈亮得刺眼的病房里，心電監(jiān)護儀發(fā)出平穩(wěn)的滴聲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女孩的睫毛微微顫動，嘴唇翕動著，像是要說什么。
沈君如俯下身去聽。
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但宋清怡的眼睛緩緩睜開了。
那雙眼睛里，有茫然，有恐懼，還有一種不該屬于一個十六歲女孩的深沉和疲憊。
她看著天花板，看著病床邊哭泣的女人，看著窗邊背對著她的男人，像一臺剛被喚醒的電腦，所有的程序都在加載，所有的文件都在讀取。
過了很久，她張了張嘴。
“水。”
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沈君如哭著去倒水，宋遠(yuǎn)航猛地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眼眶通紅。
而宋清怡接過水杯的時候，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，很白，手指纖細(xì)修長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涂著一層淡粉色的甲油。
這不是她的手。
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，劈開了她腦中混沌的意識。
她猛地抬頭，看向?qū)γ娴拇皯簟?br>窗簾沒有拉嚴(yán)實，夜色的縫隙里映出一張模糊的倒影。
一張陌生的、絕美的、正在流淚的少女的臉。
水杯從她手里滑落，摔在地上，碎了一地。
而這個世界的故事，才剛剛開始。
窗外的夜色中，城市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星河。沒有人知道，在這片平凡的人間煙火里，一顆佛心正在蘇醒，一朵蓮花即將綻放。
只是故事的開頭，總要從一場死亡講起。
這是林逸的最后一夜。
這是宋清怡的第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