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輛半舊的越野車顛簸在狹窄的盤山土路上，車尾揚起一陣灰黃的塵土。，目光掃過車窗外連綿起伏的青山。三年了，山還是一樣的山，路還是一樣的爛。他離鄉時就是這條路，那時候兄長林建國騎著摩托車送他到鎮上搭班車，一路上絮絮叨叨囑咐他在外頭要吃飽穿暖，別舍不得花錢。。，卻再也聽不著了。，車身猛地一顛。副駕駛座上擱著的兩袋子東西跟著晃了晃——一袋子是給奶奶買的營養品，另一袋是幾條好煙，準備給村里幾位長輩意思意思。，遮天蔽日的樹冠將夕陽切割成零碎的光斑。越往山里走，路越窄，手機信號格從三格跳到兩格，最后干脆只剩一個虛虛的空心圓。林望見怪不怪，茅嶺村就是這么個地方，地勢偏，信號差，快遞都只送到鎮上。年輕人但凡有點本事的，都往外跑。他當年也是這么跑出去的。，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。，他攢了些錢，也攢了些門路。原想著今年過年回來跟哥嫂團圓，結果還沒等到臘月，就接到了那個電話。林建國在隔壁鎮工地出了事，人送到衛生院就沒救回來。等他趕回來時，喪事都辦完了，只剩一座新墳，還有滿院子還沒散盡的香火味。。不是不想留，是不敢留。，天天看著兄長住過的屋子、用過的物件，心里那道坎過不去。也怕——怕面對蘇晴。，就被他生生按了下去。，遠遠能望見半山腰上零星散布的屋舍，白墻灰瓦，炊煙裊裊。茅嶺村到了。，樹底下那條石板凳也還在，上頭坐著一個佝僂的身影。林望一眼就認出來，那是奶奶。，推開車門大步走過去。，瞇著眼睛往這邊瞧，瞧了好一會兒才把人認出來，渾濁的眼珠子一下亮了，顫巍巍站起身，兩只枯瘦的手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摩挲，嘴唇哆嗦著說：“望崽，你回來了。”
林望喉嚨一哽，彎腰扶住她，低聲喚了句“奶奶”。老**拍拍他的手背，說了好幾聲“回來就好”，又回頭往村里方向張望，像是想說什么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。
林望沒追問，扶著奶奶往回走。一路上碰見幾個面熟的村民，有的沖他點點頭，有的多看了兩眼，交頭接耳低聲議論。林望耳朵尖，隱約聽見一兩句“林家老二回來了怕是沖著那寡婦回來的”之類的話，他面上不動聲色，腳步卻微微頓了頓。
他先將奶奶送回家，放下營養品，幫著燒了一壺熱水，才拎著行李往自家老宅走去。
老宅在村子偏東頭，是個典型的山村院落，石砌的圍墻不過齊腰高，院門虛掩著。林望站在門口，目光穿過門縫往里看。院子里收拾得干凈利落，墻根下曬著一排簸箕，里頭鋪著切成段的野菜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草木清苦的香氣。
一個人影正蹲在簸箕旁邊，低頭翻弄著野菜。
是個年輕女人，穿著素色的長袖衫，頭發用一根木簪子簡單綰在腦后，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后頸。陽光從西邊斜斜打下來，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里。
林望腳步一頓。
那是蘇晴。
他深吸了口氣，抬手推開院門。木門吱呀一聲響，院子里的人聞聲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蘇晴愣在那里，手里的野菜落在簸箕里，她微微張了張嘴，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。不過片刻功夫，她眼里閃過一絲亮光，隨即站起身，臉上綻開一個淺淺的笑，快步迎上來接過他手里的行李袋。
“你怎么回來了？也沒提前說一聲。”她語氣聽著平常，聲音卻微微有些發顫，像是壓著什么東西。
林望移開視線，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枇杷樹上，隨口應道：“城里待膩了，想回來歇歇。”
蘇晴應了一聲，側身讓開道讓他進院子，順手把行李擱在堂屋門口。她轉過身繼續收拾簸箕，動作麻利，只是耳朵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，在夕陽底下格外顯眼。
林望站在院中，目光不自覺地追著她的背影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他連忙彎腰提起行李，徑直往自己那間屋子走去。
屋里收拾得一塵不染，床鋪鋪得平整，桌上還放著一個搪瓷茶缸，里頭泡著幾片薄荷葉——這是他小時候就喜歡的喝法。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準備的。
林望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好一會兒沒動彈。
晚飯是蘇晴張羅的。酸菜炒**、涼拌野菜、一碗熱騰騰的苞谷飯。兩人在堂屋的小桌上面對面坐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，說的都是村里這些年的事。誰家娶了媳婦，誰家老人走了，誰家的兒子在外頭掙了錢。
蘇晴說話時聲音輕輕柔柔的，偶爾抬眼看他一眼，又很快垂下去，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，吃得很少。
林望夾了一筷子**放進她碗里，說：“太瘦了，得多吃點。”
蘇晴愣了下，低低應了一聲，慢慢把**送進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天徹底黑下來后，各自回屋。
山里的夜靜得出奇，偶爾有幾聲蟲鳴從窗外飄進來。林望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怎么也睡不著。隔壁屋子里偶爾傳來輕微的響動——拖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，倒水的聲音，床板吱呀一聲——每一響都清清楚楚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一墻之隔，兩盞燈都亮了很久，像是誰都不肯先滅。
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，把整個院壩照得白花花一片。林望閉上眼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兄長在世時哥倆蹲在田埂上抽煙說笑的光景，一會兒是今天下午蘇晴抬起頭時那雙清亮的眼睛。
他猛地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暗暗罵了自己一句。
這一夜，山風穿林而過，嗚嗚咽咽的，像是在替誰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