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跑了三十二單，到手四十七塊六。
電瓶車租金一天八塊，中午泡面兩塊五，手套上周磨穿了，新的九塊。
這個月還差兩千三。
我靠在商場后門的消防通道墻上，對著手機接單頁面算來算去。隔壁出餐口飄出酸菜魚的味道，湯底是老壇酸菜熬的，我閉著眼都能分辨。胃抽了一下，我擰開水壺灌了口涼白開，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這是我的日常。從陳強說欠了八十萬開始，整八個月。
八個月前的那個晚上，他坐在客廳地上，面前攤著一堆單據(jù)，臉埋在膝蓋里。
"倒了。"他的聲音悶悶的，"店全賠進去了，供貨商的錢，裝修貸，加盟費，零總八十萬。"
我蹲下去看那些單據(jù)。有的蓋了紅章，有的是手寫的欠條。
"我對不起你。"他抬起頭，眼眶紅的，"我以為能做起來的，結(jié)果全虧了。"
我說沒事，我們一起想辦法。
他抱住我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："就是這陣子得苦一苦你了，催債的那幫人不好惹，我出去找工作他們肯定盯著，你先跑外賣，我在家想辦法處理債務。"
我說好。
第二天，我就注冊了騎手賬號。
頭一個月，我每天跑十二個小時。后來不夠，十四個小時。再后來，十六個小時。暴雨天單價高，我專門挑暴雨天跑。有一次電瓶車在積水里熄火，我推著車走了兩公里去送餐，遲到被扣了五塊。客戶在電話里罵，說再晚就投訴。我說對不起，然后繼續(xù)推車。
回到家，我把當天的收入轉(zhuǎn)到陳強卡里。他接過手機看了一眼。
"今天才這么點？"
"下雨路不好走，有兩單超時扣了錢。"
他嘆口氣："催債的說了，下周要再湊不出兩萬，就去**那兒鬧。你能不能再加班？"
我說好。
第二天起，我開始跑到凌晨一點。
那天是下午四點半，我剛送完一個火鍋訂單，在路口等紅燈。
雨停了，但衣服還是濕的。我用袖子擦了擦臉，余光掃到對面車道。
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。
我認得那輛車。去年陳強生日，我攢了三個月工資幫他交的車貸尾款。后來他說為了還債把車賣了，我信了。
車窗降下來，陳強坐在駕駛座上，側(cè)身朝向副駕駛。他臉上的表情我很久沒見過了。很輕松，在笑，笑得很溫柔。
副駕駛坐著個女人。短發(fā)，鎖骨鏈，白色連衣裙。
他從兜里掏出個小盒子，打開，拿出一枚戒指。女人伸出手，他給她戴上。
女人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，抬頭親了他一下。
綠燈亮了。后面的車在按喇叭。
我握緊了車把，擰動油門，拐進了旁邊的小路。
那個女人我認識。
李曼。陳強大學時的初戀。他們畢業(yè)后分手，因為李曼嫌他沒錢。三年前我們結(jié)婚的時候，他跟我說過這件事，語氣是釋然的。
"早就過去了。"他那時候說。
我騎著電瓶車在小路上停了三分鐘。然后打開接單頁面，接了下一單。
晚上十一點回到家，陳強在沙發(fā)上看手機。茶幾上放著一碗吃剩的外賣面條。
"回來了？今天多少？"
我把手機遞給他看。"五十三塊八。"
他皺眉。"你是不是摸魚了？別人怎么一天跑八九十？"
"中間有一單送錯地方了，來回多跑了半小時。"
他擺手。"算了，趕緊洗睡吧，明天早點出門。對了，明天把電瓶充滿，別又半路沒電。"
他沒抬頭看我一眼。我站在玄關，外賣制服上還有火鍋湯底的油漬。
我看著他翹著二郎腿滑手機的"今日流水：九十七塊四。"
"站點門口最便宜的盒飯十二塊，夠我跑四單。"
"這個月還剩十九天。"
我蹲在外賣站點門口的臺階上，對著手機里的賬本按來按去。站里的騎手點了麻辣燙，牛油的香味飄過來。我咽了口唾沫，把手機塞進口袋。
這是我做外賣騎手的第八個月，從陳強說創(chuàng)業(yè)失敗那天開始。
他哭著跟我說的，蹲在家里的客廳地板上，把臉埋在手掌里。說合伙人卷款跑了，欠了外面一百三十七萬。說房子抵押了，車也抵押了，能賣的都賣了。
"我對不起你，蘇念。"他抬起頭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"我真沒想到會這樣。"
我說沒關系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