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鑼鼓聲從昨夜響到今晨，整條朱雀街被紅綢纏了個遍。
八十八抬聘禮流水似地進了沈家大門，金器碰撞的脆響壓過了鞭炮聲。街坊鄰里擠在巷口，踮著腳往里探頭，嘴里嘀咕咕——"靖安王府的聘禮""沈家三年前還戴罪呢""攀上了高枝了"。
沈令儀坐在花轎里，鳳冠壓得脖子酸。
紅蓋頭垂下來，眼前只看得見自己膝上繡的鴛鴦紋。針腳粗糙，是遠房嬸子趕的活，線頭沒收干凈。
轎子落地。
喜婆扶她下來，攙著她跨火盆。鞋底磕在銅盆邊沿，踉蹌了一下，喜婆捏緊她的手腕，指甲嵌進肉里，低聲說："走穩些，王府規矩多。"
拜堂。
裴時序站在她右邊，隔了一臂距離。
合巹酒端上來，她從蓋頭下面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，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動作利落，沒有絲毫停頓。
像喝的不是合巹酒，是白水。
洞房花燭。
紅燭燒了兩寸，燭油滴在銅盤上"啪啪"作響。
沈令儀坐在床沿，手擱在膝上。蓋頭還沒揭。
門外腳步聲停了一下，又遠去了。
再后來，有人推門進來。不是裴時序，是個圓臉丫鬟。
丫鬟蹲身行禮，眼睛不敢抬："世子妃，世子爺去了書房，今夜……怕是不回來了。"
沈令儀自己掀了蓋頭。
紅燭映著她的臉，眉骨下一雙眼睛，平靜得像冬天的河面。
"知道了。"
丫鬟退下。
沈令儀獨自在婚房坐了一會兒。桌上還擺著花生紅棗桂圓，討口彩的東西，紅紙包著。她拿起一顆花生剝了，仁是苦的，受了潮。
她把花生放下。
起身，將鳳冠取下擱在梳妝臺上，散了頭發，換了寢衣。
吹燈之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紅。
紅帳，紅燭，紅窗花。
唇角微微勾了勾，沒什么溫度。
——所以是這樣。
——也好。
第二天沒亮，沈令儀就醒了。
王府的丫鬟來伺候梳洗。新的，昨夜那個圓臉的不見了，換成一個眉眼鋒利的高個子女人，手腳麻利，態度恭敬里帶著三分疏離。
"世子妃，老夫人請您去壽安堂請安。"
"嗯。"
沈令儀換了身素凈的衣裙，發髻挽得規矩，步子不急不緩。
壽安堂的門開著，隔著院子就能聞到檀香。
她進去的時候，堂內已經有人了。
裴時序坐在左首的太師椅上，膝上擱著一杯茶，拇指摩挲杯沿。眉眼冷淡，像尊沒上過色的泥塑。
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。
二十出頭，鵝蛋臉，一雙桃花眼，眼尾微上挑。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，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釵，偏那股子嬌柔勁兒是壓不住的。她垂著眼簾站在那兒，手指輕輕絞著帕子。
裴老夫人坐在正中，花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笑著。
"來了。"
老夫人朝沈令儀招手，"過來坐。"
沈令儀走過去，規矩地行了禮，坐在下首。
老夫人的視線在她和那女人之間轉了一圈，笑容沒變，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
"這是蘇綰，綰兒從小跟時序一塊兒長大，情分不比旁人。以后你們姐妹相處，和氣氣的。"
頓了頓。
"來，給你夫君的知己敬杯茶。"
堂內安靜了一瞬。
丫鬟已經把茶端上來了，擱在旁邊的小幾上，熱氣裊裊。
蘇綰抬起眼，看了沈令儀一眼。眼底有東西一閃而過——不是歉意，是打量。
裴時序端著茶，沒抬頭。拇指還在摩挲杯沿，像這件事與他無關。
沈令儀坐在椅子上，視線從老夫人臉上劃過，又劃過蘇綰。
她站起來。
所有人都以為她要去端茶。
她確實走過去了。
拿起茶盞。
然后——跪下了。
膝蓋觸地的聲音很輕。
老夫人笑容加深了。蘇綰微側過臉，下頜抬了抬。裴時序終于偏過頭來看了一眼。
沈令儀雙手將茶舉起。
"蘇姑娘，請用茶。"
蘇綰伸出手。
沒接到。
因為沈令儀松了手。
茶盞摔在地上，瓷片碎裂，茶水濺上了蘇綰的裙角。
滿堂寂靜。
沈令儀從地上起來，動作很慢。膝蓋上沾了碎瓷片，她低頭撣了撣，沒什么表情。
然后轉身。
走到裴時序面前。
他還保持著側頭的姿勢，眉頭微擰，似乎沒反應過來。
沈令儀的巴掌落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