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“黎小姐,請您盡快來江北市中心醫院一趟。”
手機里陳醫生的聲音很凝重,黎棠立刻從工位上起身,出了辦公室。
“陳醫生,怎么了,是我媽她……”
“您母親蘭女士的白血病,復發了。”
黎棠趕到醫院時,已經是晚上九點。
醫院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味,病房里母親蘭青還沒睡,半靠在床頭,見她進門,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。
“大半夜的跑來干什么,也不怕路上不安全。”
黎棠在床邊坐下,握住母親的手,她的手背上扎著留置針,那雙手變得枯瘦、冰涼,再也不復她記憶里溫暖的感覺。
她喉嚨堵得厲害,半天才吐出一聲:“媽。”
蘭青拍拍她的手,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安撫被噩夢驚醒的她那樣。
“別哭喪著臉,媽沒事,我的棠棠笑起來最好看了!”
黎棠揉揉眼眶,抬頭對母親揚起笑容。
第二天一早,她敲開走廊盡頭陳醫生辦公室的門。
“陳醫生,我**情況怎么樣?”
“您母親這次復發突然,病情不太樂觀。”陳醫生翻著病歷,抬頭看了她一眼,“化療加靶向藥只能暫時控制,最好的方案還是進行骨髓移植。”
黎棠脫口而出:“我可以——”
話沒說完,就被陳醫生打斷。
“黎小姐,您四年前就已經捐過一次了。系統上顯示您當時還沒恢復好就懷孕,之后又經歷了早產。”
醫生看著她,語氣里有不忍。
“您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再做供體了。”
黎棠的手從桌面上慢慢垂下去,一時間有些恍惚。
四年前那場手術的記憶突然涌上來,監護儀的警報聲、頭頂無影燈刺眼的白光、從ICU醒來后護士躲閃的眼神,仿佛歷歷在目。
“黎小姐?”陳醫生叫了她一聲。
黎棠回過神來,聲音發澀:“骨髓庫那邊呢?”
“已經在配型了,但蘭女士是稀有血型,匹配成功的幾率——”陳醫生合上病歷,頓了頓,“如果有特殊渠道的話,或許希望會大一些。
“其實以您母親現在的年紀和身體狀況,哪怕等到骨髓移植,手術的風險也很高。黎小姐,您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黎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間辦公室的,走廊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發疼,她靠著墻,慢慢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。
翻遍通訊錄,手指最后停在那個四年沒撥過的號碼上。
賀凜川。
四年前,她產檢時意外被賀家發現,當天便有人將她帶到了賀家老宅,那些賀家人看她的眼神,黎棠至今都記得。
第二天賀凜川便來老宅帶走了她,說兩人結婚。
當天下午就來了幾個工作人員,沒有鮮花和婚禮,只是填表簽字,最后蓋章。
他們就這樣結婚了。
她甚至連一張結婚照都沒來得及拍,結婚證上貼的,還是賀家提前準備的照片。
她知道,賀家人看不上她。
一個沒家世沒**的女孩,在賀家人眼里什么都不是。
黎棠以為他是愿意的,畢竟兩人曾真真切切相愛了三年,雖然后來的分手有些難堪。
之后才發現,他不過是為了給賀家一個交代,給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個交代而已。
領完證當晚,他便將兩本證件一并收走,第二天一早就飛往M國。
剛開始的時候,黎棠還會給賀凜川發消息。
但是他似乎很忙,消息回復得越來越慢,時差拉開的距離比地圖上那條太平洋還要寬。
漸漸的,她不再給他打電話,一心只想把孩子健康生下來。
其實最初發現自己懷孕時,她是想過打掉的,畢竟算算時間,恰好是在那個屈辱的夜晚懷上的。
她之前還打了那么多針,給母親捐骨髓,按理是不可能懷孕的才對。
但是世間的許多事,就是這么不講道理!
醫生說她體質特殊,如果打掉的話,以后懷孕極有可能出現溶血情況。
也就是說,打掉這個孩子,意味著她再也當不了母親了。
最后在母親的勸說下,她決定留下這個孩子。
隨著肚子一天天變大,她對這個孩子的感情也越來越深,心底開始期待他的降生。
哪怕他的父親不喜歡也沒關系,媽媽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他。
可是最終還是沒保住,她甚至連孩子面都沒見上一面。
那時的她接受不了孩子的離去,她不死心地給賀凜川打電話,想問是不是醫生在騙她,其實孩子還活著,只是被賀家抱走了而已。
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,最后卻是顧淺淺接通電話,當時她說的是:“黎小姐,凜川在忙,你好好休息。”
語氣禮貌,妥帖,挑不出任何錯處。
如果她接的不是自己老公手機的話。
那一刻,她感到莫名諷刺。
原來,在她還躺在ICU里,為逝去的孩子哀慟時,他便帶著顧淺淺一起出了國。
呵,他們的孩子沒了,對他似乎沒有任何影響?
甚至忙到連接個電話的功夫都沒有,卻有時間跟顧淺淺在一起。
忙什么呢?
既然那么喜歡顧淺淺,當初又為什么要跟她結婚呢?
自那以后,她再沒聯系過他。
這四年來,圈里人怎么說她的,她也有所耳聞。無非就是賀二少的真愛是顧淺淺,她黎棠不過是個借孩子上位的笑話。
她甚至有些慶幸,賀家當年沒有對外公開,所以沒幾個人知道她的身份。
其實孩子沒了后,每個難眠的夜晚,她都在痛恨當初自己的決定。
想跟他離婚,可他人卻***。
漸漸的,她都快忘了有這么一個人了。
但這次不一樣,母親的命,遠比她那些不值錢的自尊心重要。
黎棠深吸一口氣,按下撥號鍵。
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聲都像砸在她心口。
“喂?”
電話接通了,那頭傳來的,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溫柔又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。
“找凜川嗎?他現在不太方便接電話。”
這個聲音黎棠很熟悉,是顧淺淺。
黎棠攥緊手機,指節微微泛白:“是我,黎棠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隨后聽到顧淺淺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里帶著點什么,黎棠說不上來。
“原來是黎小姐。”她的聲音依舊輕柔,讓人挑不出錯。
“有什么事嗎?我可以幫你轉告他。”
黎棠擰了擰眉:“我找賀凜川有事,麻煩把手機給他。”
她不想跟這個女人多說什么,但母親的骨髓配型要緊,現在只有賀凜川能幫她了。
顧淺淺輕輕嘆了口氣,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黎小姐,如果是缺錢的話,我可以讓人給你轉過去。畢竟凜川剛回國,正忙得很,希望你能體諒,別去打擾他。”
賀凜川回國了?
“不必了。”
知道她是不會將手機給賀凜川了,黎棠直接掛斷電話。
她用力抹了把臉,深吸口氣站起身,手**兜里,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,是顆水果糖,用來防低血糖的。
只是當年那個會笑著給她準備糖果的少年,終究是不在了。
她把糖剝開,放進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開。
醫生說母親不能再等了,她得想辦法,不管用什么手段。
走廊盡頭,母親病房的燈還亮著。
那盞燈,是她現在唯一的方向。
黎棠推門進去,蘭青已經醒了,看見女兒進來,眼里漾起笑意:“醫生怎么說?”
黎棠在床邊坐下,微笑著道:“別擔心,醫生說您這身子骨硬朗,沒啥大事。”
蘭青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知女莫若母,更何況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。
可她什么都沒問,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黎棠的頭。
“棠棠,別怕。”
黎棠的眼淚差點掉下來,她把母親的手握住,貼在臉上。
“嗯,我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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