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來的年輕人餓得蹲在墻根，穿著皺巴巴的襯衫，手里攥著一沓賣不出去的花布樣子。
那時候趙鐵柱剛發了工資，兜里只剩一張兩毛錢肉票。
他把票塞給那人，說：“進去買碗肉湯，別倒在縣城。”
那人問他叫什么。
他說：“紅星廠趙鐵柱。”
年輕人記下了。
趙鐵柱當時沒當回事。
今天，他被人堵在飯店門口，才忽然覺得那張票比婚書還重。
保安的木棍抬了起來。
飯店大門里傳來劉廠長的聲音。
“還磨蹭什么？別誤了我兒子的訂婚吉時。”
趙鐵柱抬眼看向門里。
劉廠長穿著新中山裝，胸前別著紅花，正皺眉盯著他。
“趙鐵柱，你已經不是廠里的人了。廠里的臉面，不用你操心。拿不出錢，就給我跪下寫欠條。”
趙鐵柱問：“我要是不寫呢？”
劉廠長把茶缸遞給身邊人。
“那就讓**明天也搬出廠里的家屬院。那屋子是廠里的，不是趙家的。”
趙鐵柱的臉上沒了血色。
王芳站在紅燈籠底下，聲音又輕又狠。
“鐵柱，你跪一下吧。志強心軟，說不定還讓**多住兩天。”
趙鐵柱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以前不是這么說的。”
王芳避開他的目光，手卻抓緊了劉志強的胳膊。
“以前我傻。現在我想明白了。女人嫁人，是嫁日子，不是嫁苦命。”
孫桂蘭推了趙鐵柱一把。
“跪啊。耽誤了吉時，你賠得起嗎？”
趙鐵柱沒跪。
他把搪瓷飯盒放在飯店門檻邊，彎腰撿起地上的婚書碎片，一片一片塞進口袋。
馬有財看不下去似的咳了一聲。
“鐵柱，聽我一句勸。人家劉家不是你能惹的。你老娘還在家屬院住著呢。”
趙鐵柱抬頭：“馬主任，昨天廠里裁人名單，是你送去劉廠長辦公室的吧？”
馬有財臉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“名單是廠里定的，別胡扯。”
趙鐵柱說：“我那天在門外聽見了。劉志強說，先把我裁了，芳子才好開口退婚。”
劉志強臉色沉下來。
“你偷聽廠長辦公室說話？”
“我去交設備檢修單。”
“那也是偷聽。”
王芳立刻接話：“趙鐵柱，你別往志強身上潑臟水。你被裁，是你沒本事。”
趙鐵柱看著她。
“廠里那臺斷了三回的織機，是我連夜修好的。劉志強拿著我的檢修單去領了獎金。你知道嗎？”
王芳張了張嘴。
孫桂蘭搶在前頭罵：“修個破機器就想賴上我閨女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”
飯店里有人走出來。
會計老周扶著門框，臉色有些不好看。
“劉廠長，那臺織機的事，獎金確實該算趙鐵柱的。”
劉廠長的眼刀子立刻掃過去。
老周低下頭，又退了半步。
劉志強指著趙鐵柱。
“你今天就是來攪局的。保安，打出去。”
兩個保安一左一右上來。
趙鐵柱沒有還手。
木棍落在他肩上，他悶哼一聲，飯盒被踢翻，半塊紅糖滾到孫桂蘭腳邊。
孫桂蘭撿起來看了看，又丟回地上。
“這糖拿去喂豬，豬都嫌寒酸。”
王芳看著那塊紅糖，腳尖動了動，最后還是別過臉。
趙鐵柱把飯盒撿起來，擦掉上面的泥。
他問王芳：“最后問你一遍，肉票還不還？”
王芳從口袋里掏出肉票，當著他的面晃了晃。
“你給錢，我還。”
劉志強伸手要拿。
王芳沒遞，反手塞進貼身小包里。
她也不知道為什么，趙鐵柱越想要，她越不想給。
門外的鞭炮又響了一掛。
劉廠長不耐煩地揮手。
“把他拖遠點，別擋客人的路。”
保安抓住趙鐵柱的胳膊。
青石路盡頭傳來一陣汽車聲。
不是一輛。
車輪碾過薄雪，聲音齊整得像一排鐵錘敲在地上。
飯店門口的人都回頭看。
十輛黑色轎車沿著街口開來，車頭掛著紅綢，停在紅星國營飯店門前。
最前頭那輛車門打開，一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下了車。
他看見被保安按著的趙鐵柱，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。
男人快步走到他面前，抬手擋開保安的棍子。
“趙大哥，我找了你三年。”
趙鐵柱看著他，認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是，南方那個賣花布的？”
男人彎腰，把趙鐵柱掉在地上的搪瓷飯盒撿起來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