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連續十二次引氣失敗，被太虛宗的授業長老第三次勸退時，父親沒有帶我回家。
他御劍繞了半座云州，把我送回了惡人谷。
那里原本沒有名字。
只因谷里收留的，都是被宗門驅逐的散修、斷了靈根的廢人，以及無父無母、無人肯要的孩子。
云州人嫌他們晦氣。
久而久之，便喊那里惡人谷。
谷口立著一塊剛換過的弟子榜。
排名第一的人叫季無鋒。
父親抬手指向那個名字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處理一件買錯的法器。
“當年接錯了。”
“我陸承岳的兒子，不可能是一個連半縷靈氣都留不住的廢靈根。”
“季無鋒才是我的兒子。”
01
守谷執事盯著父親遞過去的血契，半天沒有說話。
血契上的兩滴血仍然糾纏在一起，光芒明亮。
那是三年前，父親把我接回太虛宗時，親手留下的契印。
血契不會認錯人。
我確實是他的親生兒子。
“陸宗主。”
執事遲疑著開口。
“血契還亮著。您與昭兒是親父子，這事恐怕……”
父親將一只儲物袋放在桌上。
袋口沒有系緊。
幾塊上品靈石滾落出來，照得整間屋子發白。
“你再看一遍。”
執事低頭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默默把血契收進抽屜。
“或許，當年真的出了差錯。”
我站在門邊，沒有說話。
父親最討厭我哭。
他說陸家的男兒，哪怕斷骨，也不該在人前掉一滴眼淚。
可我還是忍不住盯著他的袖口。
半個月前，木工課上，我偷偷刻了一枚護身劍墜。
木頭不值錢。
劍穗也編得歪歪扭扭。
我原本想等到父親生辰時送給他。
今日出門前，我怕劍墜弄丟，特意塞進了書袋最里面。
守谷執事很快派人叫來了季無鋒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，頭發卻梳得整整齊齊。
聽說父親要接他回太虛宗，他先是愣住。
隨后，他看了我一眼。
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。
“您真的是我父親嗎？”
父親難得露出溫和的神色。
“是。”
“以前，是我弄錯了。”
“從今日起，你叫陸昭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蜷緊。
陸昭是父親為我取的名字。
他說，昭是天光。
我是陸家失而復得的光。
季無鋒走到父親身邊，低聲喊了一句：“爹。”
父親抬手，摸了摸他的頭。
我背上的舊書袋恰好在這時斷了。
幾本蒙學課本掉在地上。
那枚木劍墜也滾了出去。
季無鋒低頭看了一眼。
隨后，一腳踩了上去。
“咔”的一聲。
木劍從中間裂開。
歪歪扭扭的劍穗沾滿泥水。
父親看見了。
但他沒有停下。
他只對執事說：“把他的宗籍消了。”
“陸家的姓，他不配再用。”
兩個時辰后，執事將一張改名契放在我面前。
從今日起，季無鋒叫陸昭。
而我恢復了在惡人谷時的名字。
阿灰。
因為我被撿回來那天，身上只裹著一塊燒焦的灰布。
谷里沒有人知道我姓什么。
大家便一直喊我阿灰。
我在改名契上按下指印。
先按了“陸昭”。
又按了“阿灰”。
契紙上靈光一閃。
我手腕上那枚屬于太虛宗少主的玉環，應聲裂開。
02
我抱著膝蓋，坐在惡人谷后山的寒潭邊。
潭水映出我的臉。
我和父親生得很像。
一樣的眉骨。
一樣的眼尾。
連生氣時抿緊嘴唇的樣子都像。
我盯著水里的人，小聲說：“別難過。”
“爹原本是想要你的。”
“是你自己不爭氣。”
三年前，父親第一次來惡人谷時，只看了一眼，就認出了我。
那時，他蹲下來，把披風裹在我身上。
抱得很緊。
他說：“昭兒，爹來晚了。”
他說，太虛宗的少主不該穿補丁衣裳。
不該睡漏雨的屋子。
也不該在冬天排隊領半碗稀粥。
他給我買了最好的法袍、最貴的啟靈丹。
還請來云州最有名的劍修，親自教我握劍。
可我什么都學不會。
別人一夜就能引氣入體。
我練了三個月，丹田里還是空蕩蕩的。
別人揮劍可以斬斷木樁。
我連最輕的木劍都舉不穩。
教我的長老一次次嘆氣。
有人勸父親，說我的經脈像是天生堵死了。
不如讓我去學種靈田。
至少將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