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里改簿（三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東宮的人第一時間封了藏檔閣。，那夜真正出問題的不是兵餉冊，而是《邊功錄》中的一頁軍功名單。，原本有謝家，也有北境三千陣亡將士。，那些名字被換成了“逃散誤領冒功”。，忠魂成罪。。，夜風卷著枯枝敲打墻面，發出細碎聲響。值夜的婆子縮在耳房里打盹，燈影昏暗。謝照微繞過正門，從后窗翻了進去。，袖口沾了些灰。，定要小聲埋怨她不像個大家閨秀。，謝照微動作頓了頓，又很快將那點軟意壓下去。。，舊紙、墨、灰塵混成一股沉悶的氣味。她點亮隨身火折子，微弱火光照出半尺遠的路。，是謝家被抄之后。，柜門破開，文書散了一地，許多重要檔案都不知所蹤。她跪在廢紙里找了一整夜，只找到一截燒剩的冊角，上面寫著“北境軍錄”四個字。，它還在。
謝照微徑直走向最里側。
第三排，最上層，左數第二只黑漆木匣。
她抬手去夠。
指尖剛碰到匣角，身后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。
“謝姑娘，深夜入閣，是在找這個么？”
謝照微渾身一僵。
火折子的光在她指尖晃了晃，險些熄滅。
這道聲音，她也記得。
只是前世第一次聽見，已經是很多年以后。
那是在冷宮偏殿，她被東宮軟禁，夜半有人從窗外遞進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話：若要查謝案，先查邊功錄。落款沒有名字，只有一枚小小的墨印。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枚墨印屬于西苑。
屬于那位被廢多年、人人都以為病弱無用的七皇子。
陸停舟。
謝照微緩緩轉身。
燈影深處，果然站著一個男人。
他披著一身素灰鶴氅，身形修長，臉色蒼白，像是常年不見天光。眉眼清冷，唇色很淡，整個人靜靜站在那里，幾乎要與閣中舊塵融為一體。
可他的眼睛很黑。
黑得沉，黑得冷，像雪夜下結冰的深潭。
謝照微看著他，一時沒有說話。
前世她見過陸停舟。
但那時，他已經不是眼前這副病弱廢皇子的模樣。他從西苑起勢，執掌宗正寺舊案，清查朝中積弊，后來又在裴景衡**后短暫消失。
再后來，她死前聽說，北境舊將被秘密接回京中，有人替謝家收殮舊骨，替三千亡魂立了無名碑。
那個人，也是陸停舟。
只是他為什么會出現在今夜？
這一點，前世她不知道。
陸停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“謝姑娘似乎認識本王。”
謝照微收斂心神，垂眸行禮：“七殿下。”
陸停舟輕輕咳了一聲。
“本王被廢多年，連宮中小內侍見了都未必認得出。謝姑娘一眼叫破，倒是稀奇。”
謝照微沒有解釋。
她也不能解釋。
她只道：“殿下深夜入謝府藏檔閣，不也稀奇？”
陸停舟看著她，唇邊似有一點很淡的笑。
“本王若說，是來賞雪的呢？”
“藏檔閣里沒有雪。”
“有死人。”
謝照微眼神微頓。
陸停舟抬眸，看向她身后的木匣。
“北境軍錄，三千亡者。若今夜這只**被帶走，他們就真成了死人。”
謝照微心口微沉。
他果然知道。
不止知道，甚至比她以為的更早入局。
“殿下想要什么？”她問。
陸停舟似乎有些意外。
尋常閨閣女子，深夜撞見外男，不是驚慌失措，便是厲聲質問。她倒好，開口便問價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，隨后伸手，將高處那只黑漆木匣取了下來。
**落在他掌中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“這話應當本王問你。”陸停舟道，“謝姑娘要它做什么？”
“救命。”
“救誰的命？”
“謝家上下，北境舊軍，還有我自己。”
陸停舟眼中的笑意淡了。
他看著她，像在重新估量。
“拿到它，也未必能活。”
“拿不到，今夜就活不了。”
藏檔閣外，風聲驟緊。
遠遠的，似有腳步聲踏雪而來。
謝照微看了一眼窗外。
東宮的人來得比前世更早。
或許是因為她動了藏檔閣，也或許是因為今夜本就不止一撥人在等這只**。
陸停舟也聽見了。
他沒有急，只是將手按在匣蓋上，慢條斯理道：“謝姑娘，你要本王幫你，憑什么？”
謝照微抬頭。
兩人隔著一盞微弱火光對視。
這一刻，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，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是可以隨意借用的刀。病弱、被廢、寡言，不過是他披在外面的舊皮。他站在暗處太久，早已把所有來路都看得分明。
與這樣的人交易，不能賣慘，不能虛張聲勢。
只能給出他無法拒絕的價碼。
“憑殿下也活不過明年三月。”謝照微說。
陸停舟的眼神終于變了。
不是驚，不是怒。
是一種很深的冷意。
閣中空氣驟然凝住。
謝照微卻沒有退。
她繼續道：“明年三月，宗室會重提巫蠱舊案。屆時西苑搜出詛咒御名的木偶，殿下身邊近侍畏罪自盡，宗正寺三日定案。陛下念及舊情，沒有賜死殿下，只將殿下遷往皇陵清修。”
陸停舟靜靜看著她。
謝照微迎著他的目光：“可殿下去皇陵的路上，會遇山匪。”
風雪拍窗。
火折子的光跳了一下。
陸停舟忽然笑了。
這笑很輕，卻沒有溫度。
“謝姑娘，你可知妄議宗室，是何罪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照微說，“可我還知道，殿下不會把我交出去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殿下想知道，我怎么知道這些。”
這一次，陸停舟沉默了很久。
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夾雜著壓低的呼喝聲。
謝照微聽見有人說：“搜！藏檔閣也不要放過！”
她的心跳快了些，卻沒有亂。
陸停舟看了她片刻，忽然問：“除了明年三月，你還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今夜東宮要帶走我父親，罪名是禮部私換邊功錄，勾連軍中冒領糧餉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我知道太子裴景衡要借此案清洗禮部舊臣，斷掉七殿下與宗室舊人的暗線。”
陸停舟眸色更深。
謝照微壓低聲音：“我還知道，殿下手中有一份先帝晚年封爵草詔。那份草詔里，謝家不但無罪，反而有功。”
陸停舟按在匣蓋上的手指，終于微不可察地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