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山探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“煤礦？”老窯工把碗又往他手里塞塞，“先喝口熱暖暖，瞧你這臉白的。”。從鐵坊走回來一路頂風，里衫早被汗浸透貼在背上，涼得像冰塊。灌兩口熱粥下去胃里才緩過來。“城東二十里柳家溝有個官煤窯。”周海蹲對面，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，“可那礦廢三年了，聽說挖塌了，管事卷錢跑了，礦洞讓府衙貼了封條。如今窯場鐵坊都從萊陽拉煤，運費貴得邪乎，趙總管為這事罵不知多少回。是挖塌了還是挖不出煤？”，缺門牙嘴咧一下：“這咱就不清楚了。只聽說府衙后來派人瞧過一回，回來就搖頭說沒救了。”。喝完最后兩口粥，碗擱地上，從懷里摸出那塊刻“田”字的鐵牌，借月光翻來覆去看兩遍。傍晚巷子口那兩人影又浮到眼前。能在鐵坊門口掐準他出門的點盯上，不是臨時起意，是有人暗中鋪著這張網。眼下手頭有什么？一塊鐵牌，一個沒成型的焦炭方子，外加一條命。。“周叔，明兒幫我跟趙總管告個假，就說熱毒又犯了。你往哪兒去？柳家溝。”。沒走官道，沿城東土路一直往東，過兩座石橋又翻一道黃土梁。太陽爬到一竿高時，遠遠看見柳家溝輪廓。，溝底全是碎石頭黃泥巴，干得連根草不長。礦場蹲在河東岸坡子上，三排破木屋歪歪斜斜杵著，門窗早沒了，屋頂塌的塌漏的漏，木頭茬子在風里吱嘎響。坡子盡頭是礦洞口，拿木板條釘死，上頭貼張發了黃的封條，字跡早被雨水沖成模糊墨跡。。站坡子下先把四周地形地勢收進眼里——礦洞朝南，洞口正對碾煤場，左邊是塌半邊的工棚，右邊一道陡坡，坡下旱河舊道。進可**可藏，記腦子里總有用的那天。，黑的黑灰的灰。煤矸石是洗煤剩的廢料，含矸量高，燒起來煙大味臭，連窯場都懶得拉回去。沈拓走過去彎腰撿一塊翻來覆去看。矸石表面掛層暗黃粉末，指頭一抹沾在指腹，放鼻子下聞聞，淡淡硫磺味。把矸石往地上一摔，應聲裂開，斷面露出幾道細如發絲的黑色煤線，嵌在黃褐色石頭里格外扎眼。
蹲地上把煤線端詳好一陣，又撿幾塊碎矸石一一敲開比對。慢慢，嘴角往上挑一下。
登州這邊煤不是尋常煤。從矸石里硫化物成色看，典型海陸交互相沉積煤，含硫偏高但黏結性好。直接拿來燒確實不行——煙大火力散，鐵含硫一高就脆，一錘下去裂兩半。可走一道干餾把硫和揮發物逼出去，剩下焦炭就是冶鐵上等貨，比他在實驗室用過的一些進口焦煤還順手。
兩塊矸石揣進懷里，站起來往礦洞口走。
封條雖舊，木板條釘得結實。沈拓從地上撿根生銹鐵釘，移開靠邊三根木板，側身從縫擠進去。
礦洞黑得像一缸墨。空氣里彌漫霉木頭和濕石頭的味，吸一口嗓子眼發*。摸出火折子吹著，豆大火苗顫了顫，光照洞壁映出水漬暗痕。腳下路斜著往下，踩上去硬實，是當年運煤獨輪車來回碾不知多少趟壓出來的。洞壁每隔幾步撐根松木柱，木頭已朽，手一按往下掉渣。
越往里腳底煤屑越多。彎腰抓一把湊火折子前看，顆粒勻稱，烏黑帶層暗光，手指捏能成團不散——煤的變質程度適中，不算最上等無煙煤，但做焦炭底子足夠。
往里摸大約二十來步，礦洞忽然一寬，眼前現出采煤截面。火折子光往煤壁上一照，那面墻黑沉沉立在眼前，從頂貫到底，寬得看不到邊。煤層紋理分明，中間夾幾道薄薄黃鐵礦脈，在火光下閃細碎暗金，亮得不太真實。
沈拓把手掌貼煤壁上，冰涼觸感從掌心一路蔓延到指尖。
這一墻煤，加上干餾窯，能喂飽整個登州府的冶鐵爐——還綽綽有余。
在礦洞站好一會兒，腦子里飛快過下一步棋。有煤就有焦炭，有焦炭冶鐵爐溫就能穩穩拉上去，鐵好，兵器農具建材整條鏈子翻一個檔次。可問題是這礦是官礦，廢三年擱著沒人動。要拿下來得走府衙路子。得找一個在礦山事上說得上話的人。
韓直不行。巡檢司管城防軍械，礦山不在他手底。趙敬堂更不行，推一下走一步，指望他出頭要廢礦不如指望劉三平改吃素。
得在府衙找能拍板的人。而且最好跟這廢礦有過牽扯——有牽扯才有動機。
正想，礦洞外忽然傳進一個聲音。
“誰在里頭？”
不大，但這聲音沈拓聽過。收起火折子貼洞壁往外走，腳下踩煤屑軟軟的沒出聲。到洞口位置從木板條縫隙往外看。
礦場上站一個人，正低頭瞧地上那堆被他翻過的煤矸石。那人蹲下去撿一塊矸石，對日頭仔細端詳片刻，從隨身布袋摸出把小錘敲成兩半。看斷面，嘆口氣。
沈拓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人抬起頭時臉正對礦洞方向——周經歷，周文敬。今兒穿便服，身邊沒帶人，一個人來的。
沈拓沒出聲也沒動。他看見周經歷把地上幾塊煤矸石一塊塊撿起來，挨個敲開看，每敲一塊嘆一口氣，最后把那幾塊敲開的矸石整整齊齊碼成小堆。
那個嘆氣的樣子，不是頭一回來的人。是來過很多回，每回帶著希望，每回又落空的人。周經歷想要這座礦。一個府衙經歷三番五次獨自跑到廢礦探煤，只能說明一件事——當年柳家溝礦廢置跟他有關。在這上頭栽過跟頭，想翻盤。
沈拓心里忽地亮一下。
沒走出去。等到周經歷起身拍拍手上土，提布袋離開礦場，又等差不多一炷香工夫，才從礦洞鉆出來。
礦場空了。地上那堆煤矸石被敲得整整齊齊，斷面朝上擺著，像有意留給誰看。
沈拓看著那堆矸石，嘴角動一下。
想瞌睡就有人遞枕頭。這位周經歷，就是他接下來要碰的人。
封條照原樣貼好，木板條一根根插回去，快步下了坡子。回到窯場天已擦黑。
周海照舊蹲棚屋門口等他，旁邊還多坐個人——鐵坊田大錘徒弟田小虎。這后生白天在鐵坊還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，這會兒坐周海旁邊，臉上表情像被人硬拽來的。
“我師父讓我來問你，”田小虎站起來，語氣硬邦邦，“你今天怎么沒去鐵坊？”
沈拓看他一眼沒答。從懷里把那兩塊煤矸石掏出來往地上一擱。
“跟你師父說，明兒一早就去。順便給他帶樣好東西。”
田小虎低頭看地上兩塊黑不溜秋的石頭，滿臉不明所以：“這什么？”
“能讓他爐子里少裂三成廢品的東西。”
田小虎愣在當場。
沈拓不再理他，轉身進棚屋。把墻上糊的黃泥一點一點剝下來，借最后那點天光開始在舊圖旁邊添新東西。干餾窯結構心里門兒清，難點不在原理，在怎么給它套一個這個時代人能接受的殼子——得讓想找茬的人連下嘴地方都沒有。
門外周海和田小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，都沒說話。老窯工低頭看看地上兩塊不起眼的黑石頭，又抬眼看看屋里那個對著墻畫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沈拓之前那句話。
——能把窯場翻過來的窯。
他活大半輩子大字不識一個，但會看人。真本事的人不叫喚，只悶頭干事。干事時眼睛里有一種光，跟窯膛里燒透的火一樣，安安靜靜，可你要靠太近能燙出一層皮。
周海扭頭對田小虎說：“回去吧，跟你師父說明兒等著就是。”
田小虎張嘴還想問點什么，看看老窯工那張缺門牙的臉又把話咽回肚子。拍拍**起身，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棚屋里那個背影，這才甩開大步朝城里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