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規定就是規定。"
這句話，她說得特別順。
順得好像是她今天說的第一百遍。
我低頭看著被推回來的材料。
死亡證明上，我爸的一寸照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，表情有點拘謹。
拍證件照的時候他不太會笑，嘴角往上拽了拽，看起來像擠出來的。
我把材料收回來，一份一份疊好，裝進文件袋。
然后抬頭，看著她。
"行。"
我說。
"你說的。"
她已經在喊下一個號了。
——
出了社保中心的大門，陽光扎得我瞇起眼睛。
十二月的太陽沒什么溫度，空氣冷得刮臉。
我在臺階上坐了五分鐘。
兜里摸出一包煙。
我其實不怎么抽煙。
這包是我爸病房床頭柜里翻出來的，他戒了五年的煙，柜子里還藏著一包。
點上。
味道辣嗓子。
我掏出手機，翻通訊錄。
撥了第一個號碼。
"韓笑。"
"喲，大轍，啥事？"
"你學的法律是吧？"
"啊？對啊，律所實習呢。怎么了？"
"幫我查個東西。喪葬撫恤金的受理流程，有沒有規定必須死者本人到場刷臉的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"……你擱這跟我講笑話呢？"
"我沒笑。"
韓笑又沉默了兩秒。
他那個人，平時嘻嘻哈哈，但聽話音的本事是真有。
"發生什么了？"
"剛被窗口拒了。說我爸信息沒同步，系統顯示在世，讓本人來刷臉。"
"**不是……"
"嗯。走了六天了。"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椅子推開的聲響。
"你等著。我查完給你打過來。今天之內。"
我說好。
掛了電話，又撥了第二個。
張大壯。
我大學室友，現在在做自媒體，專拍社會熱點那種短視頻。
"大壯。"
"轍哥！你這兩天咋不回消息？我和胖虎去吃……"
"我爸走了。"
那頭的聲音斷了。
過了好幾秒，大壯的聲音低下來："哥……你咋不早說，我——"
"這個之后再說。我有個事。"
"你說。"
"明天有沒有空？跟我去趟社保中心。"
"干啥？"
"拍個視頻。"
——
我把煙頭摁滅在臺階上。
站起來的時候，膝蓋嘎嘣響了一聲。
六天了。
我沒怎么睡過完整的覺。
腦子里一直在轉那些流程、材料、章。
我爸這輩子沒給任何人添過麻煩。
但我不是他。
她說規定就是規定。
行。
那我就跟她講講，規定到底是什么。
第二章
晚上七點，韓笑來了。
他是那種三百六十五天西裝革履的人，律所實習半年，走路都帶訟棍的風。
進門先把皮鞋脫了，整整齊齊碼在鞋架上。
然后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材料，"啪"一聲拍我桌上。
"查完了。"
我看他的表情——韓笑這個人，越是憋著怒氣，嘴角越往上翹。
此刻他嘴角快翹到太陽穴了。
"你知道她跟你說的那套，有多扯淡嗎？"
他翻出第一張紙，上面用熒光筆畫滿了線。
"《社會保險法》第十七條，參保人員死亡的，其遺屬可以領取喪葬補助金和撫恤金。受理材料——死亡證明、關系證明、申請人***。沒了。"
他翻到第二張。
"《殯葬管理條例》里關于喪葬補助的受理流程，也沒有任何一條寫需要死者本人到場。"
他翻到第三張。
"你知道所謂系統顯示在世是什么意思嗎？就是**戶籍系統和社保系統之間的數據沒同步。這是他們內部的事。按規定，窗口工作人員有義務根據申請人提交的紙質材料進行人工核實。"
他把熒光筆往桌上一丟。
"換句話說，她的操作，從頭到尾——違規。"
我坐在沙發上看他表演，沒吭聲。
韓笑推了推眼鏡："你明天準備怎么搞？"
"先去窗口，再走一遍流程。"
"她要是還拒你呢？"
"那就投訴。"
"投訴有用？"
"有沒有用不重要。留記錄重要。"
韓笑看了我一眼："你這半年法律白學了？"
"沒學，聽你吹牛聽會的。"
他嘆了口氣，往沙發上一靠。
"你那個室友大壯，要拍視頻？"
"嗯。"
"注意尺度。別剪輯，別刻意引導。完整記錄就行。事實本身已經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