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不干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那聲悶響已經消失了。。靈床、白布、供品、長明燈。爺爺的遺體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，覆面紙蓋得好好的，沒有一絲移動的痕跡。。、三雙筷子、三杯白酒、一盤蘋果、一盤點心。這是魯南停靈的規矩，供品不能少，也不能換。。。他記得很清楚，一個小時前他磕頭的時候，那碗飯的表面是平平整整的，二嬸盛飯的手藝一向好。但現在，米飯的中間凹下去了一小塊，像是有人用筷子挖了一口。。，確實是筷子夾走的，不是塌陷。，環顧四周。堂屋的門關著，窗戶也關著。他進來到現在，沒有第二個人進過這間屋子。。院子里靜悄悄的，連蟲鳴聲都沒有。，把墨斗放在膝蓋上。那把墨斗入手沉甸甸的，不知道是什么木頭做的，表面光滑得像打了蠟。那些刻在上面的符文在綠光下若隱若現，看久了眼睛會發花。《魯南喪葬錄》了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爺爺在書的第一頁下面還寫了一行小字："夜間勿讀。"，但爺爺的筆跡很重，像是刻上去的。，閉上眼睛。長途大巴顛了四個小時，他確實累了。但不敢睡，守靈的規矩是不能合眼的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堂屋里只有長明燈的燈芯偶爾發出"噼啪"的輕響，和他自己呼吸的聲音。那盞綠火苗在墻上投下的影子一動不動，像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。
李念不知道自己迷糊了多久。
他是被一陣冷風激醒的。
那風不知道從哪兒來的，堂屋的門窗都關著，但就是有一股冷風，貼著地面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。
他睜開眼睛。
長明燈的火苗在晃。
不是正常的那種被風吹的晃動，而是一種很有規律的、緩慢的搖擺。像有人在燈旁邊走過來、走過去，帶起的氣流讓火苗跟著擺動。
但燈旁邊沒有人。
李念攥緊了膝蓋上的墨斗，指節發白。他盯著那盞燈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火苗晃了七八下，停了。
然后他聽到了腳步聲。
不是從院子里傳來的，是從堂屋里面傳來的。就在靈床的方向。"沙、沙、沙"，像是有人穿著布鞋在水泥地上拖著腳走。
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走到供桌前面，停了。
李念的后背貼在墻上，汗毛全豎了起來。他能看到靈床的方向——長明燈的綠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區域。供桌上的三碗飯、三雙筷子，都好好的。
但他發誓，中間那碗飯又少了一點。
凹陷更深了。
腳步聲沒有再響。堂屋里恢復了安靜，安靜得不正常——連長明燈的"噼啪"聲都消失了，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按了靜音鍵。
李念坐在那里，一動不動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但他有一種直覺——不能動，不能出聲，不能讓"那個東西"知道他醒著。
時間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過去。
大概過了十分鐘——也可能是二十分鐘、三十分鐘，他已經分不清了——他感覺到一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看，是"落"。像有一只無形的手，從靈床的方向伸過來，搭在他的肩膀上，輕輕地、慢慢地往下滑。
他的脖子后面一陣發麻。
然后，覆面紙動了。
他看到了。
爺爺臉上的那張黃紙，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往下滑。不是被風吹的，堂屋里沒有風。是有什么東西在推它——從下面推。
黃紙滑到了爺爺的下巴位置，露出了整張臉。
李念不想看，但他的眼睛像被釘住了一樣，死死地盯著那張臉。
爺爺的臉很瘦，顴骨高高突起，皮膚是灰白色的。嘴唇微微張開，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口腔。
但嘴角——
嘴角的弧度不太對。
不是自然放松的狀態，是微微往上翹的。很小的弧度，如果不是在綠光下死盯著看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像是在笑。
爺爺在笑。
李念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他想站起來，但雙腿發軟，根本使不上力。他的手死死攥著墨斗，指尖能感覺到那些符文的凹凸——它們好像在微微發燙。
就在這時，院子里傳來一聲貓叫。
不是剛才那種凄厲的叫聲，是一種低沉的、含混的"嗚嗚"聲，像是貓在喉嚨里**什么東西。
然后——
"咚。"
又是一聲悶響。
這次李念聽得清清楚楚，聲音是從靈床上傳來的。不是棺材里——棺材還沒釘，爺爺是躺在靈床上的。聲音是靈床發出來的。
像是有人在靈床上翻了個身。
李念終于站起來了。
他的腿在抖，但他站起來了。他攥著墨斗，一步一步地朝靈床走過去。
長明燈的綠光照在他臉上，他能看到爺爺的臉——覆面紙已經完全滑落了，掉在靈床旁邊的地上。爺爺的嘴微微張著，那個詭異的弧度還在。
李念彎腰，撿起地上的黃紙，重新蓋在爺爺臉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黃紙蓋上去的時候，指尖碰到了爺爺的皮膚。
冰涼的。
比冰塊還涼。那種涼不是死人身體自然降溫的那種涼，是一種從皮膚下面往外滲的、帶著濕氣的冷。
李念的手指像被電擊了一樣縮回來。
他退后兩步，深吸一口氣。
"爺爺。"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，"是我，念念。我回來了。"
堂屋里沒有回應。
"您要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，托夢給我就行。"他的聲音在發抖，但還是把話說完了，"別……別嚇我。"
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，然后穩住了。綠光似乎淡了一點，變成了一種偏黃的綠色。
李念在靈床前又站了一會兒，確認沒有再發生什么異常，才慢慢退回到矮凳上坐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墨斗。
墨斗斗身上那些符文，此刻在綠光下看得更清楚了。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，像是活的，在緩緩流動。他揉了揉眼睛再看——還是在動。
他翻開墨斗底部，發現底面上刻著兩個字，字跡比那些符文更深、更舊，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。
"鎮棺。"
兩個字。
李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把墨斗翻過來，又看了一遍那根系在墨線末端的紅色頭發。那根頭發大概有十厘米長，顏色是深紅色的，不是染的——發根到發梢顏色一致。
誰的頭發？為什么要系在墨斗上？
他沒時間多想。堂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是二嬸的聲音。
"念念？你沒事吧？"
"沒事。"李念把墨斗塞進孝衣里面。
二嬸推門進來，手里端著一碗熱粥。她看了一眼靈床，又看了一眼李念的臉色，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說：
"念念，嬸子跟你說個事。"
"您說。"
"你爺爺這老宅……不太干凈。"二嬸的聲音壓得極低，眼珠子左右轉了轉，"你三叔不讓我跟你說，但我覺得你得知道。"
"怎么不干凈？"
"你爺爺走之前那幾天，每天半夜都會坐起來。"二嬸的聲音開始發抖，"不是回光返照那種，是……是坐起來之后，盯著窗戶外面看。我進去喊他，他不應，眼珠子一動不動，就那么盯著。"
"看什么？"
"我不知道。"二嬸咽了一口唾沫，"但有一次，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窗外什么都沒有。但我看到窗戶玻璃上有倒影。"
"什么倒影？"
二嬸的臉在綠光下慘白慘白的。
"有個人。"她說，"站在你爺爺床頭。穿著中山裝，背著一個……一個像羅盤的東西。"
"人？什么人？"
"我再看就沒了。"二嬸的手在抖，碗里的粥灑出來一些，"但你爺爺第二天就跟我說了一句話。"
"什么話？"
二嬸張了張嘴，似乎那句話很難說出口。
"他說——他來了。"
堂屋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后，靈床上傳來一聲輕響。
不是"咚"的那種悶響，是"嘎吱"一聲，像木頭被壓彎的聲音。
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靈床。
爺爺的右手——
白布下面，爺爺的右手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布下面伸了出來。
五根手指微微彎曲，指甲很長，指尖的方向——
指向東屋。
指向那個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