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霧裹著腐朽的甜味漫過石階，我抬頭看了一眼山頂那座黑沉沉的輪廓。
鎮(zhèn)上的老人說，那里住著不死的怪物。說這話的時候，他們會在胸口畫一個我認不得的符號，臉上的表情像是恐懼，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，是敬畏。
我叫周詩雨，體弱多病，活到十九歲，有大半的時間都在喝藥、發(fā)燒、在傍晚退燒之后出門走一走。
霧林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別人說這片林子陰森，可我從小就莫名覺得安心。可能是天生膽子小的人，反而對黑暗有一種遲鈍的親近。也可能是我的眼睛和旁人不太一樣，我偶爾能看見空氣里那些灰蒙蒙的影子，模糊的、飄忽的，像煙又像人。
我從沒跟別人說過這件事。
今天傍晚的雨來得突然，沒有雷聲預告，嘩一下就澆下來。我小跑著找避雨的地方，腳下的青苔太滑，等我扶住一截斷墻穩(wěn)住身體的時候，一抬頭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站在這座廢棄古堡的檐下了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是因為我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氣，冷的，像深冬凍住的松脂，從古堡黑洞洞的門廊里滲出來。
然后我看見了那雙眼睛。
猩紅色，在暗處微微發(fā)光，冷得像是沒有溫度的火。一個高瘦的身影半隱在石柱后面，黑衣黑發(fā)，皮膚白到近乎透明，周身裹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寒氣。
我的手開始抖。這是人類身體最本能的反應(yīng)，大腦在尖叫危險，催我快跑。
我后退了一步。
可就在這時候，我看見了對方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，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那個動作太細微了，但我說不清楚為什么，就覺得心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沒有動。沒有靠近。那雙猩紅的眼睛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我，冷冷的，可我不覺得她要傷害我。
雨聲很大，大到我聽不見自己的心跳。
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應(yīng)該在害怕的，應(yīng)該尖叫、逃跑、這輩子再也不靠近這座古堡。可我站在原地，隔著雨幕，望著那雙不屬于人類的紅瞳，輕輕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話：
“你……住在這里嗎？”
長久的沉默。
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，極淡的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，冷而輕：
“走。”
只有一個字。但那個字的尾音沒有收干凈，帶了一絲很微弱的、幾乎聽不出來的沙啞，仿佛說話的人已經(jīng)很久很久沒有開口過了。
我沒有走。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走。或許是傍晚退燒后那股懶洋洋的遲鈍還沒有退干凈，或許是我從小就能看見暗處的影子、早就習慣了常人覺得詭異的東西，又或許——
或許只是因為她指尖蜷縮的那一下，讓我覺得她在忍。
她在忍著不靠近我，還是忍著不傷害我，我不知道。
雨停了之后我回了家，什么都沒說。
但第二天傍晚，我又去了霧林。
這次沒有下雨，天色是干凈的深藍，西邊還掛著一線橘色的余暉。我在林子里走了半圈，沒有看見任何人影，心里浮上來一點點說不清的失落。正要往回走的時候，余光瞥見身后的樹影里多了一道輪廓。
她站在十步之外，黑衣幾乎要融進暮色里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暗處安靜地亮著。
她沒說話，我也沒說話。
我繼續(xù)往前走，她就那么不遠不近地跟著，腳步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一直走到林子盡頭，能看見鎮(zhèn)子的燈火了，她才停下來。
我回頭看她。她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回走了，背影又冷又孤，拖著一地濃重的夜色。
后來就成了習慣。
我傍晚去霧林，她就出現(xiàn)在某棵樹后或者某片陰影里，偶爾靠得近一些，隔三步的距離，我能看清她臉部的輪廓——很瘦，線條鋒利，眉骨和下頜都像是用最冷的刀刃刻出來的。她從來不主動開口，我說什么她都只是聽著，有時候我懷疑她其實一句話都不想說，只是不知道為什么，愿意跟我待一會兒。
有一次我壯著膽子走快了兩步，和她并排。她偏頭看了我一眼，那個眼神里沒有兇意，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