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壽宴正殿,絲竹悠揚。
沈渡站在太后下首。
他是太后娘家遠親,自幼養在膝下。
這些年代替太后督辦宮中事務,為的不過是還這份養育之恩。
“宣繡娘獻禮。”
我抱著屏風進殿,與沈渡對視一瞬,便垂下眼。
將屏風放到太后面前,退至他身后站定。
翠兒、巧珍跪在殿側,嘴角掛著得意的笑。
我心中有隱隱不安。
太監掀開錦簾。
殿內瞬間安靜。
屏風正中央,百鳥朝鳳的繡面上,一道長長的裂口赫然在目。
鳳尾斷了七根絲線,云紋裂開一個大口子。
整幅繡品像是被人從中間狠狠撕扯過,狼狽不堪。
太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殿內嗡地炸開了鍋。
“這可是給太后的壽禮,誰這么大膽子?”
“壞了壞了,這繡娘怕是要掉腦袋了......”
崔氏抬手掩了掩嘴角,眼底劃過一絲快意。
我的目光掃過殿側。
阿檀不知何時已經從繡娘那邊挪到了崔氏身后。
我全明白了。
她們早就勾結了。
“大膽!”管事太監厲聲呵斥,“壽禮破損,這可是大不敬!來人,把這繡娘——”
“太后娘娘。”
一個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。
沈渡從太后身側走出來,擋在我面前。
“繡品破損,是臣督查不力,與繡娘無關。臣甘愿領罰。”
殿內又是一陣竊竊私語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雜陳。
前世我求他的時候,他連頭都不抬。
這輩子我不求他了,他倒自己站出來了。
可笑。
太后擺了擺手,語氣緩和下來:
“無妨。渡兒的心意哀家領了,一幅繡品而已,不必小題大做。”
沈渡卻跪了下去:
“臣失職,請太后降罪。”
崔氏在席間輕輕搖著團扇,笑意更深了。
沈渡越是護我,這罪就越是坐實。
到最后,一個勾引統領、禍亂內帷的罪名扣下來,誰也救不了我。
夠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,往前邁了一步,與沈渡并肩而跪。
“太后娘娘,奴婢有話要說。”
沈渡偏頭看我,眉心緊蹙:
“別胡鬧。宴會之后我自會請罪,與你無關。”
他伸手來拉我的手腕。
我輕輕拂開了他的手。
我直起身,面向太后。
“這幅繡品,本就是破的。”
滿殿嘩然。
我聲音清朗,一字一句:
“奴婢原想著,請娘娘親手揭開這第一層,討個‘開福’的彩頭。”
“卻不承想,還未至御前,這錦帛竟自行崩裂。”
“非是奴婢失儀,乃是娘**福澤太厚,厚到這一層布帛根本藏不住。”
“它等不及娘娘動手,自己便沖了出來,要為娘娘賀這千秋之壽。”
我轉身捏住裂口,用力一撕。
絲帛碎裂,碎線飛舞。
底下露出一幅全新的繡畫:山河永固圖。
青山疊翠,江河奔涌。
山巔紅日光芒萬丈。
山河輪廓恰好構成一個“壽”字。
我繼續道:
“百鳥朝鳳,賀的是娘娘六十壽辰,只是一年之賀。”
“而這第二層繡圖,山河永固,賀的是我大梁千秋萬代。”
“一年太短,配不上娘**福澤。”
“奴婢斗膽,將第一層撕了,祝娘娘壽比山河,與國同長!”
最后一個字落下,滿殿死寂。
然后,太后笑了。
“好!好!好!”
“壽比山河,與國同長——”
她念了一遍,聲音微微發顫。
“哀家活了六十年,收過的壽禮無數,從沒有一件,讓哀家這么驚喜。”
她轉頭看向我,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:“你叫李青禾?”
“是。”
太后笑得合不攏嘴:
“繡工好也就罷了,連這心思都七拐八拐的,把哀家都騙過去了。”
“渡兒,你倒是尋了個妙人”
“今日哀家高興,你們倆,哀家都要重重地賞!”
沈渡垂眸,嘴角微微揚起:
“娘娘謬贊,青禾也險些騙過了臣,還數她自己爭氣。”
太后笑盈盈的:
“好,來,那你先說,今日想要什么?”
沈渡抬眼,目光掠過我的方向,停了一瞬。
然后開口:
“臣斗膽,求一門婚約。”
殿內頓時熱鬧起來。
太后挑眉,語氣里帶著少見的驚訝和調侃:
“你素來不向哀家開口,今日頭一遭,竟是為著一樁婚事?”
“你且說來,是哪家的姑娘?”
沈渡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他吞咽了一下,聲音放低了些:
“容臣先問問那人的意思。”
我抬起頭,正好撞上他的灼熱視線。
他該不是想娶我吧。
不可能!
上一世,這個時候,他求娶的明明是崔氏。
我的手心沁出了冷汗。
“行了,那哀家先問問這位繡娘。”
太后轉向我,笑容和藹。
“李青禾,你呢?你可有什么想要的?”
我跪在地上,攥了攥袖口。
慌亂之下,我也開口:
“奴婢,也想求一門婚約。”
太后的笑意更深了:
“今日倒是巧了。哀家過個壽辰,倒成了月老牽線的堂會。”
沈渡站在不遠處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那你心中,可有中意之人?”
“有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清清楚楚地答道:
“侯府二公子的侍衛,姓顧。”
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嘴角的笑意僵在了唇邊。
“李青禾,你......”
我急急地轉向太后,搶在他前面開口:
“太后娘娘,奴婢不求懿旨,只求娘娘賞奴婢一件信物。”
“一枚玉佩便可,以便給日后的夫婿。”
恩還沒報,又欠人家一件。
若不是方才害怕沈渡強求娶我,情急之下拿那侍衛擋了刀,我也不至于心虛至此。
之后定要好好謝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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