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燕4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比同齡的孩子瘦小一大截，個頭矮矮的，肩膀單薄得像一張經(jīng)不起風(fēng)的紙片。自小先天不足，出生只有二斤底子，又從來沒被父母好好照料過，吃不飽、穿不暖、常年受潮氣侵身，小病從未斷過。、雨一落，她就止不住地咳嗽，胸口一抽一抽的，小臉常年泛著蠟黃，半點孩童該有的紅潤朝氣都沒有。走幾步路就氣喘，稍微干點零碎活就渾身發(fā)軟，整日怯生生縮在角落，低著頭，不敢大聲說話，不敢抬頭看人。，父母狠心要把她送人，幸好被心腸耿直的堂婆婆半路攔下，才算勉強留在家里。可那份留下，從來不是因為心疼、不舍，只是礙于鄰里臉面、怕被人戳脊梁骨，不得不暫且作罷。，半點都沒有消減，反倒一日比一日更重。，大女兒春燕安穩(wěn)乖巧，身子結(jié)實，不用費心照看，長大懂事，還能幫襯家里；大兒子志強更是心頭肉，吃的穿的全都優(yōu)先緊著他，性子被寵得驕縱蠻橫，在家里橫著走，夫妻倆心甘情愿為他攢家底、謀后路。，像一根扎在眼里的刺。、安靜、不起眼，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樣蹦跳玩樂，也干不了重活，每日只占一張嘴吃飯，時不時還要傷風(fēng)咳嗽，耗心神、耗口糧，看著就讓人心煩。王秀蓮總覺得，這孩子就是天生的討債鬼，多余累贅，留在家里只會分走兒子的福氣和口糧，越早送走越好。，她不敢明目張膽再拉扯著往外送，只能暫時壓下心思，暗地里依舊時時琢磨，總想著找個合適的由頭、合適的人家，悄無聲息把飛燕送走，省得日日在眼前礙眼。。，認(rèn)定女兒早晚是別人家的人，唯有兒子才是傳宗接代、養(yǎng)老送終的依靠。春燕是頭胎，初生子女，多少有幾分情分；飛燕是意外多出來的，體弱多病，不討喜、不貼心，送走了反倒家里清凈，省下錢糧全都留給志強。，卻彼此心知肚明，都沒真正把這個四歲的小女兒當(dāng)成自家人。，天氣依舊潮悶，鄉(xiāng)間農(nóng)活稍稍清閑下來，走親戚、回娘家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，村里忽然熱鬧了些，遠(yuǎn)嫁外地的一位遠(yuǎn)方堂姑回了娘家。，嫁去了幾百里外的他鄉(xiāng)，平日里很少回來，一年到頭難得見上一面。這次趁著秋日農(nóng)閑，特意帶著一點禮品，回村里走親訪友，看望族里長輩。
堂姑為人和氣，性子溫婉，待人有禮，挨家挨戶串門問好，走到林家院子時，正好碰上王秀蓮在院里納鞋底，林建國蹲在一旁抽旱煙。
兩人見堂姑回來，連忙起身招呼，搬小板凳讓座，倒了一碗粗茶水待客。
幾句家常寒暄過后，聊起各家日子、兒女近況，說著說著，堂姑目光無意間掃到了縮在屋檐角落的飛燕。
小姑娘穿著大姐春燕穿剩改小的舊衣裳，滿身補丁，布料洗得發(fā)薄，松松垮垮套在瘦弱的身上。她安安靜靜蹲在墻根邊，手里捏著幾根干草，低著頭，不敢抬頭看人，偶爾輕輕咳兩聲，眉眼間滿是怯弱和病態(tài)。
堂姑看著心里微微一動，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。
這孩子生得眉眼清秀，只是太過瘦小單薄，臉色蠟黃，看著格外可憐，不像別家孩子那般被爹娘寵著，眼里有靈氣、有底氣。
堂姑心里暗自嘆氣，嘴上卻隨口問道：“這是你們家老三吧？都長這么大了，看著安安靜靜的，性子倒是文靜。”
王秀蓮聞言，臉上沒半點笑意，隨口敷衍了一句：“就是個悶葫蘆，身子又弱，整日病懨懨的，不省心得很。”
這話里的嫌棄，明眼人一聽就能聽出來。
堂姑也是過來人，又嫁去外地見識多些，一下子就明白了七八分，知道夫妻倆不待見這個小女兒。她沉吟片刻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放緩了語氣，慢慢開口。
“說起來，我這次回來，也正好有一樁心事想問問你們兩口子。”
王秀蓮和林建國對視一眼，都有些疑惑，連忙問道：“堂姑有什么話盡管說，都是自家人，不用客氣。”
堂姑抿了口茶水，緩緩道來：“我婆家有個親哥哥，為人本分老實，家境也算安穩(wěn)踏實，夫妻倆過日子勤快厚道，一輩子心地良善，可偏偏命里缺女娃，生了幾個都是兒子，一直沒能添個閨女。”
“夫妻倆心里一直惦記著想收養(yǎng)一個女兒，好好疼著、養(yǎng)大**，當(dāng)作親生閨女看待，貼心養(yǎng)老。家境不愁吃穿，也不會虧待孩子，只想尋個性子安穩(wěn)、眉眼周正的小姑娘好好教養(yǎng)。”
說到這里，堂姑目光又落在角落里安靜怯懦的飛燕身上，語氣帶著幾分試探：“我方才一瞧見你家這三丫頭，就覺得合眼緣，性子安靜，模樣也清秀。你們家里已有大閨女，又有寶貝兒子，這小丫頭身子弱，你們照看也費心費力。若是舍得，不如就讓我婆家哥哥收養(yǎng)了去，往后錦衣暖食，有人疼有人養(yǎng)，不用在鄉(xiāng)下受苦遭罪，你們也少一份負(fù)擔(dān)，豈不是兩全其美？”
這番話，正好說到了王秀蓮和林建國的心坎里。
夫妻倆本來就日日琢磨著把飛燕送走，只是一直沒尋到合適的人家，怕送到品性不好的家里，往后被鄰里閑話，也怕孩子遭罪，落得自己名聲不好。
如今遠(yuǎn)方堂姑做中間人，婆家哥哥本分厚道、家境安穩(wěn)，又真心想要收養(yǎng)女兒，絕不會苛待孩子；又是遠(yuǎn)房親戚牽線，知根知底，對外也好說辭，不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說狠心棄女。
一瞬間，兩人心里都動了十足的念頭。
王秀蓮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，臉上卻裝作猶豫為難的樣子，假意嘆了口氣：“唉，不瞞堂姑說，這孩子自打生下來就體弱多病，三天兩頭不舒服，費心費糧，我們也著實熬得辛苦。家里心思錢糧，全都要留著給志強將來成家立業(yè)，實在分身乏術(shù)。”
林建國也跟著附和：“是啊，孩子命弱，難照料，我們也怕耽誤了她，跟著我們一輩子在鄉(xiāng)下吃苦。若是你婆家哥哥真心愿意收養(yǎng)，待人厚道，不虧待她，倒也算是給她尋了一條好出路。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表面推脫，實則早就默許了這門收養(yǎng)的事，心里都暗暗盤算著，正好借著這個機會，順理成章把飛燕送出去，一了百了，再也不用看著這個累贅心煩。
屋檐下的飛燕，年紀(jì)四歲，聽不懂大人話語里全部的彎彎繞繞，卻敏銳地捕捉到了“收養(yǎng)帶走送走”這些字眼。
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，手里的干草悄無聲息落在地上，心口像被一塊冰冷的石頭壓住，喘不過氣。
又是這樣。
三歲那年要把她送人，被堂婆婆攔下；才安穩(wěn)沒過一年，剛滿四歲，父母又一次打定主意，要把她送走。
她明明已經(jīng)很乖了。
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掃地、喂雞、拾柴火、收拾院子，力所能及的活全都默默做好；從不爭搶吃食，有好東西永遠(yuǎn)先讓著姐姐和哥哥；再苦再累、再難受生病，也從不哭鬧撒嬌，只默默忍著，生怕惹爹娘不高興。
她努力學(xué)著懂事、學(xué)著聽話、學(xué)著不添麻煩，可在父母眼里，她依舊是多余的，是可以隨時轉(zhuǎn)手送人的物件，從來不是親生女兒。
眼淚悄無聲息漫上眼眶，她死死咬著下唇，不敢哭出聲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，把頭埋得更低，縮在墻角，像一只受驚無依的小獸，滿心恐懼與委屈，卻無處訴說、無人依靠。
大姐春燕就在不遠(yuǎn)處坐著做針線，把大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，臉上依舊淡然無波，沒有一絲動容。她早已習(xí)慣父母偏心，習(xí)慣三妹被嫌棄、被舍棄，不愿摻和，也無力摻和，只當(dāng)作尋常閑話，聽過便罷。
哥哥志強在院里追著小雞打鬧，懵懂間也隱約聽懂要把妹妹送走，非但沒有半點不舍，反倒一臉得意，心里暗暗歡喜，往后再也沒人占家里口糧，沒人礙自己的眼了。
整個林家院子，沒有人替飛燕說一句好話，沒有人舍不得她，所有人都默認(rèn)了她該被送走、該被舍棄的命運。
堂姑見夫妻倆意動，心里也頗為欣慰，笑著說道：“若是你們舍得，這事就好商量。我婆家哥哥夫婦心地寬厚，定會把她當(dāng)親生閨女疼，讀書穿衣、吃喝用度都不會委屈，將來長大也會給她備嫁妝，絕不會虧待。你們?nèi)羰菓?yīng)允，我回去就捎信過去，擇個日子過來接孩子。”
眼看事情就要敲定，只差一句口頭應(yīng)允，就能把飛燕的人生徹底轉(zhuǎn)手交到外人手里。
王秀蓮正要開口應(yīng)下，話到嘴邊，忽然心頭一頓，眉頭微微皺起，像是想起了一樁要緊事。
她沉吟片刻，看向林建國，語氣遲疑下來：“話說回來……咱們家飛燕，是不是前陣子剛給上了戶口？”
林建國被她一提醒，瞬間也反應(yīng)過來，眼神沉了沉，點了點頭：“沒錯，就是去年年底，村里統(tǒng)一摸排人口，挨家挨戶登記戶籍，那時候剛好把飛燕的戶口正式落在咱們林家戶口本上了。”
這話一出，院里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。
夫妻倆臉上的熱切與欣喜，一點點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為難與顧慮。
南方鄉(xiāng)間規(guī)矩重，戶籍戶口看得極重。一旦戶口落定在冊，就是正經(jīng)林家在冊的人，族里有記錄、村里有備案，姓名籍貫、親緣關(guān)系全都清清楚楚登記在冊。
不像從前沒上戶口的孩童，私下送人、私下抱養(yǎng)，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只要雙方說好，外人很難深究。
可如今戶口已經(jīng)正式落下，再想把孩子送人、轉(zhuǎn)手給遠(yuǎn)方堂姑婆家收養(yǎng)，就沒那么簡單了。
首先，戶籍不好遷。
跨地域、跨鄉(xiāng)里轉(zhuǎn)戶口，手續(xù)繁雜，還要經(jīng)過村里管事、族里長輩、鄉(xiāng)里戶籍登記處一層層審核。無緣無故把在冊親生女兒送給外人收養(yǎng)，理由根本站不住腳，村干部和族里長輩定會追問緣由，到時候免不了要被當(dāng)面數(shù)落重男輕女、狠心棄女，鬧得人盡皆知，臉面盡失。
其次，鄉(xiāng)間宗族規(guī)矩森嚴(yán)。
落了戶口，就是林家正經(jīng)子孫名錄里的人，隨意轉(zhuǎn)送外鄉(xiāng)人家，會被族里認(rèn)定敗壞家風(fēng)、輕賤骨肉，往后在同族鄉(xiāng)里抬不起頭，連兒子志強將來定親、處事，都會被人拿這件事背后議論。
再者，一旦戶口在冊，日后若是牽扯到田地、宅基地、宗族分紅之類的事，都會留下隱患。私下送人，戶口轉(zhuǎn)不走，名義上依舊是林家女兒，將來若是出了任何糾葛，說不清道不明，反倒給自己惹一身麻煩。
王秀蓮皺著眉，細(xì)細(xì)盤算著其中利害，語氣越發(fā)猶豫：“要是沒上戶口，怎么都好說，私下送走，外人也說不清。如今戶口明明白白落在咱們家本子上，在冊有記錄，哪能說送就送？”
“遠(yuǎn)隔幾百里地，戶口根本沒法順當(dāng)轉(zhuǎn)過去。真要強送，往后戶籍掛在咱們這，人卻在別人家養(yǎng)著，名不正言不順，村里族里追問起來，咱們怎么回話？免不了被人指著脊梁骨罵狠心，為了省幾口糧食，連在冊親閨女都隨便送人。”
林建國也深以為然，嘆了口氣，臉上滿是無奈：“確實是這個理。鄉(xiāng)下不比外頭城里，戶口宗族看得重，一旦登記在冊，就成了定數(shù)。真要是沒戶口，順?biāo)浦鬯瓦^去也就罷了，如今戶口卡死在這，貿(mào)然送人，麻煩太多，臉面也丟不起。”
兩人心里都清楚，再好的收養(yǎng)人家，再合心意的機會，卡在戶口這一關(guān)，就萬萬不能貿(mào)然行事了。
為了送走一個體弱的女兒，惹來全村非議、族里數(shù)落，還留下戶籍后患，實在得不償失。
堂姑聽兩人說起戶口的事，也愣了愣，隨即明白過來鄉(xiāng)間戶籍宗族的規(guī)矩，輕輕點頭：“原來是已經(jīng)上了戶口，那確實不好隨意轉(zhuǎn)送。鄉(xiāng)里我也懂，戶籍在冊，名分已定，強行轉(zhuǎn)手確實不妥，容易落人口實，也給你們添麻煩。”
她也不再強求，笑著緩和氣氛：“既然這樣，那也就不勉強了。孩子既是命定留在林家，也是你們的緣分，往后好好照看些便是。只可惜了我婆家哥哥沒能得個閨女，也只能再另尋機緣了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這事便只能就此打住。
夫妻倆心里滿是不甘，眼看著一個完美的送人機緣擺在眼前，就因為早早落了戶口，硬生生卡在半路，只能無奈作罷。
王秀蓮臉色隱隱帶著煩悶，心里越想越憋屈，暗暗埋怨當(dāng)初不該早早給飛燕上戶口，若是拖著不登記，如今正好順?biāo)浦鬯妥撸〉美^續(xù)留在家中礙眼耗糧。
堂姑又坐了片刻，聊了些家常瑣事，見收養(yǎng)一事沒有余地，便起身告辭，繼續(xù)去別家串門。
飛燕依舊縮在墻角，小小的身子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