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媳把"別打亂我們的節奏"掛在嘴邊，我的存在成了這個家的雜音。
我收拾東西搬去女兒家那天，她連一句挽留都沒有。
三天后，她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追過來。
因為沒了我每月九千六的退休金貼補，她精心維持的"生活節奏"，徹底亂了套。
......
"媽，您能不能別總打亂我們的節奏？"
宋念念把一杯菊花茶遞到我面前，手指白凈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，涂著淡粉色的甲油。
她站在顧晨身邊，兩個人靠在餐廳的島臺旁邊，燈光柔和地從頭頂落下來，照得她那身淺灰色的真絲睡衣泛著微光。
像雜志里的照片。
而我抱著十四個月的小禾，孩子剛哭完，在我懷里打著小嗝，一只手攥著我的衣領不松。
"嗯。"我應了一聲。
嗓子發緊，后面的話都咽了回去。
節奏。
這個詞最近像長在了宋念念嘴邊。
它出現在我早起想做碗白粥給顧晨墊肚子的時候，出現在我順手想疊一下沙發上她隨手搭的毛毯的時候，也出現在我用自己的退休金給小禾買了一盒積木的時候。
"媽，小禾的玩具我都按月齡配好了，收納系統也規劃過的。"她走過來，手輕輕搭在我肩上，像是安撫，又像是提醒，然后把孩子從我懷里接走，"您買的那個顏色太雜了，會影響視覺發育。"
顧晨坐在一旁劃手機，頭也沒抬，含糊說了句："媽，念研究過的，咱聽她的。"
我看著自己空出來的兩只手。
退休快一年了。
我叫陸佩芳，五十六歲，在槐城第五中學當了二十三年的教務主任，管過全校一千多號學生的課程安排、**調度、教師考核。退休的時候，校長在全校大會上念了我的名字，年輕老師們排著隊跟我合影。
現在，每個月九千六到我卡上。
在槐城這個地方，夠體面了。
我以為退休之后，到兒子家來搭把手，含飴弄孫，是順理成章的事。
顧晨是我跟**的兒子。他結婚那年，我掏了二十二萬，添上他自己攢的錢，付了"鹿鳴苑"這套一百三十平房子的首付。
宋念念是個品牌策劃公司的主管。說話永遠不急不慢，穿衣打扮講究，待人客氣。談戀愛那會兒我見過幾面，覺得這姑娘周正、體面、有主意。
我挺滿意的。
住一起之后才發現，"有主意"這三個字的分量，遠比我想的重。
這個家的一切都有它的位置。杯子按顏色排列，衣架統一用天鵝絨材質的，連垃圾桶都得是啞光白色、沒有任何花紋的那種。
三餐定時。周一到周五的菜單周日晚上就排好了，貼在冰箱側面的磁性白板上，她的字跡工整漂亮。
我頭一回看見那張菜單的時候，覺得新鮮。
第二周就覺得哪里不對了。
"媽，明天是低脂日，您別放油炸東西。"
"媽，這個調料過期了，我已經買了新的，您別用舊的。"
"媽，小禾的輔食我做了標記，哪天吃什么按表走就行，您不用自己琢磨。"
她從來不直接說我做得不好。
她只是永遠"已經安排好了"。
而我，成了一個多余的人。
不對，不是多余。"會打亂節奏的人"。
她轉發文章到家庭群里的時候，我心里那根弦就會繃一下。
"三代同住的舒適法則：尊重彼此的生活節奏"
"聰明的婆，都懂得退一步"
顧晨在下面回一個"收到"的表情包。
我把手機屏幕按滅，不看了。
我的退休金，每個月留下八百塊零花，剩下的全貼進了這個家。菜錢、水電、物業費、給小禾買紙尿褲買奶粉。宋念念的工資她自己存著，顧晨的工資還房貸。
我的九千六，是這個家的隱形第三份收入。
宋念念從沒提過這件事。不提謝，也不提拒絕。
好像理所當然。
好像我每月這筆錢，就是我在這個家"占位置"的租金。
第二章
那個星期六早上，宋念念出門做頭發，顧晨帶小禾去早教。
家里安靜得不像有人住。
我想著去陽臺曬被子，路過次臥門口，停下來。
次臥是我住的房間。推門進去，我愣了一下。
窗簾換了。
原來是我從老房子帶來的那副深藍碎花窗簾，我用了十幾年了。現在換成了白色的百葉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