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
巴黎戴高樂機場。
冰冷的凍雨砸在水泥地上。
我推著兩個二十多公斤的行李箱走出機場航站樓。
冷風夾雜著雨水灌進大衣,我沒有停頓,徑直走向RER *線地鐵站。
在來之前,我在網上租好了巴黎十三區的一間頂層閣樓,當地人叫它“女傭房”。
公寓沒有電梯。
木質的螺旋樓梯狹窄逼仄,我將兩個箱子一步步、一階階地扛上七樓,雙手磨出了兩排水泡。
推開那扇剝落了油漆的木門,房間只有九平米大。
一張單人床,一個洗手池,一扇漏風的天窗。
廁所在走廊盡頭,由四戶租客共用。
第二天清晨,我帶著打印好的簡歷,開始在十三區的**街一家一家地找兼職。
巴黎高等美術學院的學費雖然不高,但昂貴的畫材和日常開銷,靠我身上僅有的一點積蓄根本撐不下去。
我走進一家川菜館。
“老板,招洗碗工嗎?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老板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,打量了我一眼:
“后廚很累,小姑娘干不了。”
“我能干,您可以試用我一天,不要錢。”
老板丟給我一條臟兮兮的橡膠圍裙:
“去后面吧,時薪八歐,包一頓晚飯。”
后廚悶熱潮濕,混合著辣椒和洗潔精的刺鼻氣味。
我站在半人高的水槽前,機械地刮掉盤子里的殘羹冷炙,再用高溫水管沖洗。
第一天結束時,我的雙手被熱水和工業清潔劑泡得發白起皺。
夜里,巴黎的氣溫降到了零度。
閣樓沒有暖氣,天窗的鉸鏈壞了,寒風不斷灌進來。
我裹著大衣坐在硬板床上,借著天窗透進來的路燈光,用凍僵的手指在速寫本上畫下了巴黎的第一張線稿。
畫的是一堆沾著血跡的碎裂瓷片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我的生活變成了兩點一線。
白天在美院上課,晚上在餐館洗碗。
走廊盡頭的502室,住著我的鄰居。
他是一個年輕的華裔男人,叫顧宴。
每次在走廊或公用洗手間碰到,他總是穿著整潔挺括的大衣,戴著金絲眼鏡,神情冷淡而專注。
我們沒有任何交集,最多只是在樓梯口錯身時,點頭算作打招呼。
周五晚上,餐廳爆滿。
我的兼職從洗碗工轉成了服務員。
我端著一盆滾燙的水煮魚穿梭在狹窄的過道里。
左側桌邊,一個喝醉的法國男人突然推開椅子站起身,撞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紅油湯汁濺了出來,直接灑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沒長眼睛嗎?!”
男人用法語大聲咒罵。
我忍著手背上鉆心的劇痛,把盆穩穩放在桌上,用流利的法語平靜地回復:“先生,是您突然站起來撞到了我。
如果您覺得是我的責任,我們可以報警并調取餐廳監控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見我態度強硬,周圍的食客也看了過來,只能罵罵咧咧地坐下。
下班后,我拿著老板結的周薪,去畫材店買了兩支最基礎的溫莎牛頓顏料。
回到公寓樓下,我提著顏料和一袋十公斤的打折土豆,開始爬那七層樓梯。
手背上的燙傷已經起了一片密集的水泡,布袋勒在手上,像刀割一樣疼。
爬到五樓時,腳下的木樓梯發出一聲脆響,我一腳踩空。
紙袋底部突然破裂,土豆順著樓梯滾落了一地。
我嘆了口氣,蹲下身,忍著痛,一個個去撿。
一雙穿著黑色皮鞋的腳停在我面前。
顧宴蹲下身,修長白皙的手幫我撿起腳邊的土豆,放進他隨身攜帶的帆布環保袋里。
“謝謝。”
我低聲說。
他站起身,目光極其精準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“燙傷不處理,會感染發炎。”
他的聲音清冷。
“沒事,我回去用冷水沖一下就好。”
他沒再說話,提著裝土豆的袋子走到七樓,放在我的門前,轉身回了五樓。
十分鐘后,我的房門被敲響。
顧宴站在門外,遞過來一支燙傷膏和一卷紗布:“一天涂兩次,不要碰水。”
我接過藥膏:“多少錢,我拿給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透過門縫,看了一眼我桌上劣質的畫材,從口袋里拿出一張**遞給我。
“巴黎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。
入選者可以獲得一萬歐元的畫材補貼,以及在畫廊展出的機會。
下周五截止。”
說完,他轉身下樓。
我看著那張**,用兼職攢下的錢,買了一套顏料。
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沒日沒夜地畫,完成了參賽作品《籠》,并按時遞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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