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老師來看過我一次。
方老師是鎮上中學的語文老師，教過我兩年。當初推薦借讀名額的就是她，寫推薦信時指名寫的是我。
"念安，名額的事我去找過**。"方老師站在院子里，臉上帶著愧疚，"推薦信上本來寫的就是你的名字。是**拿著你的***和戶口本，把名字改成了**。"
我搬了個小板凳遞給她："方老師，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還不爭？"方老師聲音都高了，"念安，你的成績比陳寶兒好太多了。那個名額應該是你的。我可以再給學校打電話。"
"不用了。"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，"我想留在這里照顧奶奶。"
方老師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："你這孩子，從小就不會為自己爭。"
她不知道的是，我不爭，是不需要爭了。
方老師走之前，猶豫著說了一句："**這兩天在村里跟人說，是你自己不想去的。說你膽小，怕去城里不適應。"
我往灶臺里添了根柴火："隨她說吧。"
方老師走后，我坐在院子里，看著奶奶透過窗戶的背影。她又在對著墻念叨了，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什么，像是在描摹一個看不見的圖案。
上一世我覺得她是真的瘋了。
這一世，我知道她在畫什么。
陳寶兒去城里不到兩周，媽就打了第一通電話來。
不是打給我的，是打給村里小賣部的座機。劉嬸跑來奶奶家院子外面喊我。
"念安，**來電話了。快去接。"
我放下手里正在晾曬的被單，走了十分鐘到小賣部。
電話那頭**聲音很急："念安，**在城里花銷大，學校要交補課費，還有住宿費、伙食費，這個月就要兩千。你把那張存折上的錢寄過來。"
那張存折里有三千二百塊。是我從初一開始，每逢暑假去鎮上飯店洗碗、幫人干農活，一塊一塊攢下來的。本來是打算交高中學費的。
上一世我把這筆錢寄了過去，后來又陸續寄了好幾次。到我終于也去了城里的時候，身上只剩六十塊。
"媽，那是我攢的學費。"
"你現在又不上學了，留著干嘛？**在城里受苦，你當姐姐的不心疼？"
電話旁邊還站著劉嬸和兩個鄰居。她們豎著耳朵聽，也不避諱。
劉嬸開口了："念安啊，**說得對。**妹一個人在城里不容易，你在家又不花什么錢。"
旁邊張嬸也接話："就是，姐姐幫襯妹天經地義的。"
我看著這些人，忽然想笑。
這個村子里的道理永遠只有一條：誰在城里誰有理，誰留在村里誰活該被榨。
"媽，錢我不寄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然后**聲音變得尖利："陳念安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？**在城里給咱家爭臉，你就在家伺候個瘋老**，還有臉跟我講條件？"
我說："奶奶也要吃飯。這筆錢我要留著買米和藥。"
媽在電話那頭罵了我整五分鐘。掛了電話，劉嬸她們看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不贊同。
"這孩子，心真硬。"
我走回奶奶家，把存折從枕頭底下拿出來，重新藏到了一個更隱蔽的地方。
這天晚上，奶奶沒有犯病。她坐在堂屋那把破椅子上，忽然開口叫了我一聲。
"丫頭。"
我回頭看她。她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瞬間的清明，干枯的手朝我伸過來，在我手背上拍了兩下。
然后她又開始含混地哼起一首不成調的歌，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，像是睡著了。
我站在原地聽了很久。那個調子我記得，上一世我在本學術期刊上偶然看到過。
那是一首失傳了六十年的扎染勞作歌。
進入九月，天氣轉涼。我每天的日程固定下來：早起做飯，喂奶奶吃飯，打掃院子，上山砍柴，下午去方老師那里借書自學，晚上照顧奶奶睡下后看書到深夜。
陳寶兒的消息通過**電話斷續續傳來。說她在城里適應得好，交了很多朋友，周末還去看電影逛商場。
我聽著就好，不評價。
上一世，陳寶兒在城里第一學期成績就墊底了。不是她笨，是她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。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融入城里那個圈子上。買好看的衣服、追流行的東西、討好家境好的同學。
名額是用我的成績換的。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