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顏如玉被送入洞房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將滿室的紅綢染成了金紅色。，紅蓋頭遮住了視線，只能聽到外面宴席的喧囂聲隱隱傳來——觥籌交錯的碰撞聲、賓客們的高聲談笑、還有隱隱約約的絲竹管弦。她前世嫁給何傅訖時，婚禮寒酸得只有兩桌酒席，來的賓客寥寥無幾。那時候她還安慰自己：沒關系，嫁給自己愛的人，婚禮簡單一點也無妨。如今想來，真是一場笑話——連婚禮都不肯用心的人，怎么可能對你用心？，不時給她遞水遞點心，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：“小姐，外頭那些賓客可真能喝，奴婢剛才出去端水，差點被酒氣熏回來。淮南王已經喝了快兩壇了，還在拉著大公子劃拳。知道了。”顏如玉應了一聲，心中卻有些緊張——不是緊張婚禮，而是緊張今晚。按規矩，新郎會在宴席后來洞房。可她和北辰鄞定的是契約婚姻，他會來嗎？，房門被推開。，不疾不徐。顏如玉聽得出，是北辰鄞。“都退下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酒氣——不是酩酊大醉的那種，而是微醺。看來他在宴席上喝了不少，但遠沒到醉的程度。，得到許可后，帶著屋里的丫鬟退了出去。最后出門的是小銀子，他貼心地把門關好，還在門外小聲吩咐了一句“今晚不許任何人打擾”。。，挑開了顏如玉的紅蓋頭。他的動作很輕，玉如意挑起蓋頭的一角，緩緩掀開，像是在揭開一件稀世珍寶的最后一層封紙。。，顏如玉的臉被映得如同暖玉。她今日的妝容格外精致，眉間點了花鈿，唇上點了胭脂，一雙鳳眸在燭火中流轉著微光。她微微抬眼看他，長睫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。。只是一瞬，但那一眼里包含的東西太多——有欣賞，有占有，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。他隨即移開了眼。“今天的事，謝謝。”顏如玉先開了口，聲音有些低，“你沒有放我鴿子。如果你不來的話，我大概會成為全京城的笑柄。本王說了會來，自然會來。本王從不食言。”北辰鄞在桌邊坐下，倒了兩杯酒，將其中一杯遞給她，“合巹酒。按規矩，這杯酒必須喝。”
顏如玉接過酒杯，與他手臂相交。這個姿勢讓他們離得很近——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松香氣息，近到她的袖口擦過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穩，酒杯端得平平的，一滴酒都沒有灑出來。
酒有些烈，入喉辛辣。她微微皺眉，鼻尖泛起一層薄紅。
北辰鄞看著她皺眉的樣子，嘴角彎了彎。前世他從未見過她喝酒的模樣——那時她的酒量很好，是何傅訖練出來的。何傅訖每次帶她赴宴，都讓她陪酒，把她灌得半醉，好讓她在酒桌上替自己談生意。他聽到這些事的時候，她已經死了，他想把何傅訖碎尸萬段都來不及了。
想到這里，他的眸色暗了暗，將不快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“按之前說的，在人前你是攝政王妃，人后你我各不相干。今晚本王去書房睡。”他放下酒杯，站起身來。他的動作很干脆，沒有一絲拖泥帶水。
顏如玉微微點頭，面上沒有任何失望之色，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。
北辰鄞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，手扶在門框上，沒有回頭：“對了。你的院子在東邊，叫攬月閣，已經收拾好了。明日太后可能會召你入宮——她對本王娶你這件事，不太高興。你自己看著應付，別被她欺負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多謝王爺提醒。”
房門打開又關上，腳步聲遠去。
顏如玉獨自坐在喜床上，摘下沉重的鳳冠。鳳冠足有七八斤重，壓得她脖子都快斷了。她揉了揉被壓得酸痛的脖頸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契約婚姻，就此開始。
她環顧四周。新房布置得極為奢華，比她閨房大了三倍不止。雕花大床是用上等紫檀木打的，雕著百子千孫的紋樣，每一個小人的表情都活靈活現。錦被繡枕是云錦做的，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，鴛鴦的眼睛是用黑珍珠綴的。金絲楠木的梳妝臺上擺滿了嶄新的胭脂水粉和珠寶首飾——光是簪子就有二十幾支，金的銀的玉的翡翠的，應有盡有。看得出來，攝政王府對這樁婚事是下了本錢的。
她走到梳妝臺前，拿起一支翠玉簪子在手中把玩。簪子通體碧綠，沒有一絲雜質，是上等的帝王綠，一支就值幾千兩銀子。旁邊還擺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——那是聘禮中的一件，據說是前朝皇后的遺物。
攝政王妃。這個名頭意味著什么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它是榮耀，是護身符，是她在京城立足的資本。但同時，也是靶子。那些覬覦攝政王權勢的人，會把矛頭對準她；那些嫉妒顏家財富的人，會想方設法扳倒她。
太后不喜歡她——這一點毋庸置疑。皇帝猜忌攝政王，朝中不知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。攝政王府內部也未必太平——那個前世嫁給北辰鄞做側妃的舞姬柳依依，如今還以舞姬的身份養在府中。那個舞姬不是善茬，她得早做打算。
她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，夜已深了。更夫敲了三下梆子，三更天了。遠處的狗叫了兩聲便停了，整個王府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。
顏如玉躺在那張寬大的喜床上，蓋著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，望著頭頂的帳幔出神。帳幔上繡著并蒂蓮花，寓意夫妻同心。她看著那朵并蒂蓮，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——不知北辰鄞此刻在書房做什么？睡了嗎？還是和她一樣醒著？
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，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不要想他。契約婚姻，各取所需。想他做什么？
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是前世的光景。何傅訖牽著她的手，笑得意氣風發；長公主站在高臺之上，睥睨著她；小景哭著被拖走，聲音凄厲如刀；白綾繞過她的脖頸，一寸寸收緊……
她猛地睜開眼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心臟砰砰跳著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。
窗外，天光微亮。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，照在喜帳上，將那朵并蒂蓮花染成了淡金色。
顏如玉坐起身，將臉埋在掌心里，深吸一口氣。晨光從指縫間漏進來，溫熱的，帶著新一天的希望。
前世已矣。今生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和她身邊的人。包括那個與她做交易的攝政王——她也不會讓自己對他產生任何不該有的依賴。感情是最不可靠的東西，前世她已經在上面栽過一次了，這一世，她只信利益。
她這樣告訴自己，然后起身，迎接她作為攝政王妃的第一天。
而此刻，在書房的屋頂上，北辰鄞正躺在瓦片上，手里拎著一壺沒喝完的桂花釀。他看著攬月閣的方向，那里亮起了一盞燈。他仰頭灌了一口酒，酒液順著下頜淌下來，打濕了喜袍的領口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挑開蓋頭時她的樣子——燭光下的那張臉，和前世他把她從梁上解下來時的那張臉，重疊在一起。
一個鮮活如春花，一個冰冷如秋葉。
他把酒壺放在身旁的瓦片上，對著攬月閣的方向，輕聲說了一句：“這一世，我不會讓你再變成那樣。”
然后他閉上眼睛，在晨光中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