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里的白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甬道里安靜了很久。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爬行。楚昭陽蹲在地上，握著忠伯的手，感覺到這雙粗糙如樹皮的老手一直在抖，停不下來。“忠伯，”她沒有追問，也沒有催促，只是用一種很平很穩的語氣說，“進屋里說。”，攙著她走進那間破舊的偏殿。忠伯坐在床沿上，楚昭陽給她倒了一碗涼水。忠伯捧著碗，渾濁的老眼盯著碗里的水紋，半天沒說話。。她坐在忠伯對面，安安靜靜地等。——藏了幾十年的話，不是說出來的，是熬出來的。你得等那個開口的時機，不能逼，不能搶。逼急了，那扇門就再也打不開了。，忠伯終于開口了。“老奴入宮那年，十三歲。”她的聲音又干又啞，像一把銹掉的刀子在磨石上蹭，“分到的第一個活計，就是伺候九陽公主——第一任的九陽公主，楚明月。”。“第一任？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忠伯，你伺候過第一任？伺候了三年。”忠伯的目光散開來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，“公主那年十六歲，比您現在還小。老奴給她梳頭，給她洗衣，陪她在冷宮里熬日子。她脾氣好，從來不罵人，有什么吃的都分老奴一半。她說，忠伯，等熬到出宮的那一天，我帶你去江南，去看西湖，去看斷橋殘雪。”，像在努力壓下什么東西。“永和三年秋天，宮里忽然來了旨意，說準許公主去御花園游玩。公主高興壞了，換了最好的一件衣裳，還摘了一朵野花別在鬢角。老奴說，公主今天真好看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”。“那是老奴最后一次看她笑。”
楚昭陽沒有插話，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“那日午后，有人來報，說公主在太液池邊失足落水。老奴跑過去的時候，人已經撈上來了，躺在池邊的石板上，臉白得像紙。老奴跪在地上叫她，叫了幾十聲，她沒應。老奴去摸她的手——涼透了。”
忠伯低下頭，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碗里，在水面上砸出小小的漣漪。
“他們說她是失足落水。可老奴知道不是。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，像是把刀子從銹里拔了出來，“公主怕水。她從小怕水，連洗臉都不敢用太深的水盆。她怎么可能跑到太液池邊去？又怎么可能失足？”
楚昭陽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你當時說了嗎？”
“說了。”忠伯慘笑一聲，“被打了二十板子，差點打死。上頭說老奴妖言惑眾，說公主就是失足落水，誰再敢胡說就拔了舌頭。老奴不敢說了。不敢說了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滿是皺紋的手背。
“后來，老奴又被派去伺候第二任九陽公主。第二任死了，換第三任。第三任死了，換**任。**任死了，換第五任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是在數一件已經數了無數遍的東西，“每一個都是老奴送走的。每一個都活不過二十二歲。每一個都死得不明不白，然后上頭就會來人，把**運走，把屋子封了，把伺候過的下人也換掉。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。”
楚昭陽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。
“她們的遺骨呢？都葬在哪里？”
忠伯抬起頭，老眼里滿是困惑。
“老奴不知道。每一任公主死后，宮里都說‘送回祖陵安葬’，但老奴從來沒見靈柩出過宮。每次都是夜里抬走，抬去哪里，沒人知道。老奴問過一次，被掌事太監扇了兩個耳光，從此再也不敢問。”
楚昭陽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窗邊，透過木板的縫隙往外看。冷宮外面這片荒廢的宮院，雜草叢生，斷壁殘垣。她昨天在清理墻角時，無意間搬開了一塊松動的墻磚，發現了那截指骨。
一個念頭在她腦海里成形了。
“忠伯，”她轉過身，“你跟我來。”
她帶著忠伯走出偏殿，沿著甬道走到冷宮最深處。這里有一堵老墻，墻體斑駁，爬滿了枯死的藤蔓。墻根處堆著一堆碎石爛磚，是她昨天清理出來的。
楚昭陽蹲下身，搬開最上面的一塊磚。
磚后面露出一個黑洞，拳頭大小，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見。但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——不是腐爛的臭味，而是干土和石灰混合的氣味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封在了墻里。
“公主，這是……”忠伯的聲音發緊。
楚昭陽沒有回答。她繼續搬磚，一塊接一塊。磚塊之間沒有用灰漿，只是干碼在一起的，搬起來并不費力。她搬了七八塊之后，那個黑洞越來越大，從拳頭大小變成了碗口大小，又從頭顱大小變成了能伸進一只手臂的豁口。
她把手臂伸進去，摸到了墻腹里的填充物。
干土。碎石。石灰。
還有——一截骨頭。
楚昭陽的手指觸到那截骨頭的時候，指尖傳來一陣沁骨的冰涼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手指沿著骨頭的輪廓往上摸，摸到了關節，摸到了更長的骨段。她不是法醫，但她寫劇本時查過不少資料——這是一截人的小臂骨。
“公主，您的手……”忠伯的聲音在發抖。
楚昭陽縮回手，手心里握著一樣東西。
一塊玉佩。
玉質青白，溫潤通透，與她昨晚在《九陽錄》上看到的那塊系在牛皮繩上的玉佩幾乎一模一樣。但這塊玉佩上刻的不是“玖”——而是“玖”。
“玖”字。
第九任。
忠伯看到那塊玉佩的一瞬間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她的嘴唇哆嗦著張開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然后她的膝蓋一軟，直直地跪了下去，雙手捂住臉，從指縫里漏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。
“九公主……九公主啊……”
楚昭陽攥著玉佩站在原地，感受到玉面上冰冷的溫度慢慢被她的掌心捂熱。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忠伯，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。
“把墻拆了。”
兩個人徒手拆墻。忠伯雖然年紀大，但干了一輩子粗活，手上的力氣比楚昭陽這個餓虛了身子的公主要大得多。她們一塊磚一塊磚地搬，一層土一層土地刨。墻腹里的石灰和干土被一點點掏出來，露出里面裹著的東西。
一具完整的白骨。
骨骸被仔細地擺放過，雙手交疊在胸前，側身蜷著，像是在睡覺。骨質已經發黃，但還算完整。顱骨上的頭發早就爛光了，只剩下一縷干枯的發絲貼在頭骨上。
她不是被隨意塞進墻里的。
有人把她埋在這里，用磚封死，用石灰填滿。不是掩埋罪證——是藏尸。有人在冷宮的最深處藏了一具**，而這具**，恰恰是第九任九陽公主。
楚昭陽跪在骨骸旁邊，仔細檢查了每一處。
顱骨沒有破損，不是被重擊致死。頸骨完整，不是被勒死的。肋骨完好，沒有刀刺的痕跡。骨盆有明顯的妊娠特征——她死前懷有身孕，至少有四個月。
《九陽錄》上寫的是“暴斃于新房”。
可她的**不在新房，而在冷宮的墻里。
她懷著孩子，沒有受過外傷，死在了新婚之夜。然后**沒有出殯、沒有下葬，而是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冷宮，塞進了一堵廢棄的老墻里。
為什么？
楚昭陽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。玉佩不是殉葬品，因為玉佩上穿著牛皮繩——這是隨身佩戴的東西。第九任公主戴著這塊玉佩被塞進了墻里，不是作為陪葬，而是帶著它一起被埋葬。
就好像埋她的人，想讓這塊玉佩永遠消失。
“忠伯，”楚昭陽的聲音很沉，“第九任公主的玉佩，你見過嗎？”
忠伯擦了擦眼淚，湊近了看那塊玉佩。看了一會兒，她忽然皺眉。
“不對。”
“什么不對？”
“這塊玉佩……不是九公主的。”忠伯的語氣變得很確定，“老奴伺候過第九任，她的玉佩老奴見過。玉是一樣的玉，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樣。第九任公主的玉佩上，刻的是一個‘九’字——不是數字的九，是九陽的九。這塊上面刻的是‘玖’，大寫的。”
楚昭陽低下頭，重新審視手中的玉佩。
確實不是“九”，是“玖”。
這個區別意味著什么？如果第九任公主的隨身玉佩刻的是“九”，那這塊刻著“玖”的玉佩是誰的？又為什么會戴在第九任的脖子上？
她忽然想起《九陽錄》上那個牛皮繩系著的玉佩，上面刻的也是“玖”。
她站起身，將玉佩塞進袖中。
“忠伯，把墻重新砌上。砌得和原來一樣，不要讓人看出動過。”
忠伯愣住了：“不……不報官嗎？公主，這是九公主的遺骨，咱們——”
“報了官，然后呢？”楚昭陽打斷她，聲音很平靜，“太后來驗尸，說不是九公主。然后你和我，會因為‘私拆宮墻、污蔑皇家’被杖斃。她的骨頭會被挪走，永遠也找不到了。”
忠伯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楚昭陽彎下腰，將最后一塊磚重新塞回原位。她的動作很仔細，很慢，像是在給一個人合上棺材。
“現在不是昭告天下的時候，是活下去的時候。等我活著查到真相，再回來給她一個交代。”
忠伯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也彎下腰，拿起一塊磚。
兩個人默默地把墻重新砌好。磚歸原位，土填回去，枯藤重新蓋上。做完這一切之后，這堵墻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。沒有人會知道，墻里面睡著一個二十歲的女孩，和一個四個月的胎兒。
楚昭陽站在墻前，袖中的玉佩貼著她的手心，涼意一絲絲地滲進皮膚。
九道催命符，九條人命。
現在她找到了第九具**。那么前面八具呢？她們被埋在了哪里？那些封掉的屋子、換掉的下人、抬走就不見蹤影的靈柩——那些骨頭，藏在冷宮的哪一堵墻里？
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這片荒廢的宮院。
荒草叢中，斷壁殘垣的陰影里，一口枯井，一處塌掉的耳房，一片野藤覆蓋的墻根。這座冷宮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也沉默得多。
她攥緊了袖中的玉佩，轉身往回走。忠伯跟在后面，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。
遠處的宮殿飛檐上，最后一抹余暉正在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