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下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白布已經蓋到了李秀蘭的下巴。，那一眼里有一種時雨看不太懂的表情。后來她回想起來，那種表情叫做不忍心。“病人剛走。您去辦一下手續吧。”，站在病房門口。白布從下巴蓋到頭頂，平平整整，把李秀蘭整個人裹在里面。早上出門的時候李秀蘭還側躺著跟她說"路上慢點"，聲音很小。她趕時間，回了一個"嗯"。"嗯"。她這輩子跟李秀蘭說的最后一個字，是"嗯"。"我想看看她。"時雨說。，沒出聲。時雨往前邁了一步，手伸出去，懸在白布上空。小時候李秀蘭睡著，她最喜歡掀開被子鉆進去，把李秀蘭冰醒，被罵一句"死丫頭"，再被摟進懷里。，只要掀開就能看見。。，攥成拳頭 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掐出四個彎月形的坑。，撐著墻，一步一步往辦手續的方向走。走了兩步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門關著，白布蓋著，李秀蘭在里面。她這輩子最后一眼，只看見一張蠟黃干癟的臉，酒窩沒了，瘦得認不出來。。燈管壞了兩根，忽明忽暗。有人在哭，不知道哪一床的家屬。護工推著一車床單經過，輪子碾過地板，吱呀吱呀地響。。她想，李秀蘭，你早上跟我說"路上慢點"的時候，是不是知道自己不行了？你是不是想讓我留下來？你是不是想讓我多看你一眼？。。她抬手一抹，手背上一片濕。她不知道自己哭了，什么時候流的、流了多久，完全不知道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但手指縫里全是水，順著指縫往下滴，砸在地板上，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。
她盯著那滴淚看了一秒，然后用力蹭了一下眼睛，但根本止不住，她沒帶紙，只好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，吸了吸鼻子，把下巴抬起來。
她去了辦手續的地方，簽字的時候手在抖。她按著紙，握住筆，寫"母女"兩個字。第一遍"母"字的豎鉤歪了；第二遍"女"字的撇沒出頭；第三遍她咬著下嘴唇，把這兩個字一筆一劃刻進去，紙被筆尖劃破了一個小口子。
她把單子遞回去，手指冰涼。
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，說了句"節哀"。
時雨點了一下頭，轉身走了。
葬禮來了七個人。幾個鄰居，幾個工友，樓下早餐店的老板娘，一人鞠了一個躬。骨灰下葬那天還是陰天，沒下雨。墓在城南小山上，碑不大，照片是李秀蘭五年前辦社保時拍的，笑得很拘謹，像是怕自己笑不好看。
人都走完了。時雨蹲在墓前，放下一束白菊。膝蓋上沾了泥，她沒拍。
隔壁張姨走過來，遞了一包紙巾，時雨沒接。張姨自己抽了一張，塞進她手里。
"小雨，"張姨聲音壓得很低，"有件事兒，**不讓說，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。"
時雨抬眼看她。
"你不是她親生的。"
時雨愣了一下。
"二十三年前，她在城南診所門口撿的你。剛出生沒幾天，裹著一條小毯子，繡了個云字。她等了三天沒人來認，就抱回家了。她沒結過婚，沒生過孩子——你就是她的一切。"
時雨蹲在那里，盯著墓碑上那張照片。李秀蘭，圓臉，單眼皮，有酒窩。她自己尖臉，雙眼皮，右眼下有顆小痣。
她活了二十三年，第一次發現——她跟李秀蘭，沒有一處像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為什么她們長得不像，因為不需要想，李秀蘭就是**，這個問題以前根本不存在。
現在它存在了。
回到出租屋。時雨收拾遺物，衣服疊好裝袋，鍋碗洗干凈碼在架子上。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，紅漆掉了大半，邊角生銹。
里面有兩樣東西。
一張發黃的紙，是她的出生證明。父親那一欄空白。翻過來，背面有一行圓珠筆字："不是親生，撿于城南診所。"
時雨盯著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第二樣東西，一張照片。兩寸大小，邊角發黃，像從證件上撕下來的。一個年輕女人，長頭發，白襯衫，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。
時雨盯著那張臉，她在找一顆痣。
沒有。那個女人右眼下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，嘴角也沒有。
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字，娟秀清瘦——"溫蘅，二十四歲。"
時雨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。蹲在衣柜前面，蹲了很久。手里攥著那張照片，照片上的女人不知道是誰，李秀蘭藏了它二十三年，到死都沒告訴她。
她摸了摸自己右眼下那顆小痣，鄰居說長這個的人命苦，她以前不信。
現在，她突然覺得鄰居說的是對的 。
溫蘅，這條毯子上的"云"字，這顆李秀蘭沒有、溫蘅也沒有、但偏偏長在她臉上的痣。
她不知道這個叫溫蘅的女人在哪里，但她一定會找到她。
她要問她一句："你當初為什么不要我？"
或者說，她更想問另一句——"既然不要我，為什么又讓這顆痣留在了我臉上？"
她不知道這顆痣到底是誰給的。
但她會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