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白的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初二。，學校墻上新刷了一排標語：，做文明人。，紅字白底，十分醒目。紀明遠每天從那里經過，都覺得學校很會選地方。一個地方越不文明，越需要文明來**。廁所如此，人生也差不多。。他長高了一點，瘦得像一根被削過的甘蔗，臉上開始冒青春痘。青春痘這種東西很公平，不管你叫什么名字，它都會來。但紀明遠覺得它們來得特別不講道理，因為他已經有一個夠麻煩的名字了，甚至還要在他臉上加批注。。“白”，不是白開水的白，也不是白墻的白，而是那種讓人不敢亂碰的白。她個子不高，肩膀薄，皮膚不是那種富貴的白，而是常年少曬太陽的清淡。眼睛細長，睫毛不濃，笑起來時左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窩，不仔細看就錯過。她校服永遠洗得干凈，袖口沒有墨點，作業本封面上貼著透明膠，字寫得小而端正。紀明遠每次看她寫字，都覺得她不像在寫作業，像在給這個世界重新排隊。。紀明遠上課時常常看她的后腦勺。她的頭發扎成馬尾，馬尾下面露出一截脖子。紀明遠看一眼，就趕緊低頭，像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。。它不問戶口，不問成績，不問將來有沒有工作，甚至不問對方知不知道。它只要一截脖子、一根發繩、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，就能在一個男生心事里點起火。紀明遠有時坐在后排，聽老師講二次函數，心里卻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鑼。他討厭這種沖動，覺得它和自己的名字串通好了，要把他往更不像樣的地方拖。，心事越不肯配合。青春期就是這樣，理想坐在***，青春躁動坐在后排，還總是先舉手。紀明遠不敢承認自己喜歡林曉白，不只是因為怕被拒絕，還因為他怕這份喜歡一出口，就會被別人拿他的名字加工成更難聽的笑話。，并不比作文高明多少。最遠不過是兩個人放學后并排走過糧站門口，林曉白忽然停下來說：“我不覺得你的名字難聽。”近一點的，是她借給他橡皮，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。再往后，他就不敢想了。不是沒有念頭，而是念頭剛露頭，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按進水里。他怕自己一想，就成了別人嘴里那個天生命里帶臟的人。，少年人的念頭最可憐的地方，不在于念頭本身，而在于它還沒來得及長成壞，就先被羞恥審判了一遍。，你什么都沒做，卻總覺得自己有罪。，老師講青春期發育。全班安靜得不像話，連平時最愛說話的張鐵蛋都低著頭，假裝研究課桌上的刀痕。，是個嚴肅的中年女人。她短發，臉方，顴骨高，白大褂扣得嚴絲合縫，心口口插著兩支紅藍圓珠筆。她講課時很少笑，眼神像一把尺子，能把全班男生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量出尺寸。她在黑板上寫下“第二性征”四個字，轉過身說：“同學們，青春期出現一些生理和心理變化，都是正常現象，不要大驚小怪，也不要互相取笑。”
她說“不要互相取笑”的時候，不知為什么，班里有幾個人看向紀明遠。
紀明遠低著頭，心想：我還什么都沒變，你們先變了。
秦老師繼續講。講到男生的變化時，教室里有一種快要爆炸的安靜。講到女生的變化時，男生們更加安靜，安靜得像全體被埋進土里。紀明遠聽得臉發熱。他不敢看黑板，也不敢看林曉白，只好盯著課本上的插圖。
插圖畫得很規矩，規矩得像所有變化都經過學校批準。可紀明遠知道，真正的變化不在課本上。真正的變化在夜里，在被窩里，在某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又被自己按回去的時候。他對女性心事的好奇像一只沒見過世面的手，剛伸出去一點，就被羞恥打了回來。
秦老師說這是正常發育。紀明遠聽見“正常”兩個字，心里更難受。他覺得別人正常起來是正常，自己正常起來也像不正常，因為他的名字已經替他把一切都說歪了。
那插圖畫得很科學，也很不科學。人被畫成兩張圖，箭頭指來指去，好像心事是一臺可以拆開的機器。紀明遠那天第一次明白，大人說話很厲害。他們可以把最讓人臉紅的事情，說得像農業技術推廣。
下課后，張鐵蛋湊過來，故意壓低聲音：“紀明遠，今天這課是不是專門給你講的？”
周圍幾個男生笑起來。
紀明遠沒有笑。他拿起書包，往張鐵蛋桌上一撞。張鐵蛋的鉛筆盒掉在地上，圓珠筆滾得到處都是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張鐵蛋說。
紀明遠說：“我手滑。”
張鐵蛋站起來，紀明遠也站起來。兩個人都很瘦，站在一起像兩根要爭執的筷子。
林曉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就這一眼，紀明遠立刻不想打了。他怕自己在林曉白面前顯得粗魯，更怕自己不粗魯時顯得可笑。于是他彎腰撿起張鐵蛋的筆，一支一支放回桌上。
張鐵蛋說：“慫了？”
紀明遠低聲說：“我是不想讓你占便宜。”
張鐵蛋沒聽懂，紀明遠自己也沒完全懂。他只知道，有些架打贏了也像輸了。
從那以后，紀明遠開始寫詩。
寫詩是他想到的最正經的辦法。既然名字不體面，他就要用文字把自己洗干凈。學校有個“春芽文學社”，社長是宋明理。宋明理這名字一聽就適合當社長，像每個字都經過班主任批準。宋明理長得也像一份被批準過的材料。他中等個子，瘦，頭發三七分，校服扣子永遠扣到第二顆，黑框眼鏡后面的眼神不鋒利，卻很會停在合適的地方。他的手指細長，翻書時很輕，好像課本不是紙，是某種將來會給他讓路的證明。紀明遠第一次見他，就覺得這種人即使犯錯，也會有人替他寫成探索。
宋明理說話慢，喜歡用“我個人認為”開頭。他個人認為的事情很多，最后大多變成了老師認為。
紀明遠去報名時，宋明理看了看他的名字，說：“你也喜歡文學？”
“喜歡。”
“寫過什么？”
紀明遠說：“寫過作文。”
宋明理點點頭：“作文和文學還是有區別的。”
紀明遠很想問區別在哪里，但忍住了。他怕宋明理真說出來。
文學社第一次活動，題目是“純凈”。大家圍坐在圖書室里，窗外有一棵梧桐樹，葉子剛長出來，綠得很不成熟。
宋明理說：“請大家圍繞純凈，寫一首短詩。”
紀明遠立刻想到了林曉白。
他在紙上寫：
《雪》
雪落下來
像沒有被人叫錯的名字
白得讓人不敢出聲
他寫完以后，自己很感動。他覺得這三行詩說明他不是一個不體面的人。一個能寫雪的人，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。
文學社把這首詩登在校刊上。校刊是油印的，紙張很薄，墨味很重。紀明遠拿到手時，心跳得很快。他翻到自己的詩，看見三行字印在那里，下面有署名：
紀明遠
他盯著那兩個字，忽然覺得整首詩都變了。
“雪落下來”變得不對。
“白得讓人不敢出聲”也變得不對。
好像他越想純凈，越證明自己心里有鬼。
第二天，校刊傳到班里。張鐵蛋念著念著，笑得趴在桌上：“紀明遠寫雪！紀明遠還不敢出聲！”
教室里又笑起來。
林曉白也拿著校刊。她沒有笑。她把那頁看了很久，然后回頭對紀明遠說：“我覺得寫得挺好。”
紀明遠愣住了。
他說：“你真覺得好？”
林曉白點點頭：“嗯。”
紀明遠那天一整天都沒有聽課。他覺得自己像被林曉白從污水里撈了一下，雖然還濕著，但至少有人愿意伸手。
這種感覺持續了三天。
**天，學校開運動會。紀明遠報了跳遠。他本來不想報，是體育委員說每個男生至少報一項。紀明遠想，跳遠也不錯，名字跑不掉，人總可以往遠處跳一下。
廣播站的女同學拿著名單念：
“下面參加男子初二組跳遠比賽的有，宋明理、白小軍、張鐵蛋、紀明遠……”
全真是場笑了一片。
紀明遠站在沙坑邊，腳下的白線很亮。他聽見笑聲從四面八方來，像小學教室被擴大了幾百倍。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來跳遠的，是來證明人類沒有長進的。
第一跳，他踩線犯規。
第二跳，他起跳太早，整個人像一袋沒系緊的面粉，摔進沙坑。
第三跳前，林曉白站在跑道旁邊，輕輕說：“別管他們。”
紀明遠聽見了。
他開始助跑。風從耳邊過去，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能離開那個名字一小段距離。他跳了出去，落進沙坑，成績不算好，但沒有犯規。
體育老師喊：“三米八六！”
張鐵蛋在旁邊說：“紀明遠三米八六，也挺長。”
又是一陣笑。
紀明遠從沙坑里站起來，拍掉褲子上的沙。他看見林曉白皺了一下眉。那一刻他不是因為被笑難過，而是因為林曉白也聽見了。
放學后，紀明遠一個人回家。他走到廁所外墻，看見那排紅字：
講文明話，做文明人。
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，在“文明”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。石頭劃過墻面，發出刺耳的聲音。他劃得很淺，淺到第二天可能就看不見。
但他還是劃了。
那是他青春期最早的一次抗爭。不是爭執，不是罵人，也不是寫詩。只是用一塊石頭告訴一堵墻：你說得不算。
初三畢業時，大家互相寫留言。
林曉白把本子遞給紀明遠。紀明遠拿著她的留言本，手心出汗。他想寫一句特別的話，一句能讓林曉白多年以后翻到這一頁，還能想起他的好話。
他先寫：
“希望你永遠潔白。”
寫完，他立刻覺得不對。潔白兩個字放在他的筆下，忽然就不潔白了。他把那頁撕掉，重新寫：
“祝你考上好學校。”
這句很安全，安全得像一張沒有感情的證明。
林曉白給他的留言寫得稍微長一點：
“紀明遠同學，希望你以后不要被名字限制。你寫的詩我記得。”
紀明遠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，他把這句話夾進字典里。字典很厚，能壓住很多東西，比如樹葉、照片、一個男孩不敢承認的喜歡。
但壓不住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