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燭鎮沒有太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那不該叫酒吧。它只是東街盡頭一間用舊列車車廂改出來的鐵皮屋，門口掛著半塊發黑的燈牌，燈牌上寫著三個字：熄燈前。，老板會把兩只舊音箱拖到門口，放一點主城傳來的潮流音樂。鼓點里混著燈塔共鳴聲，底噪像遠處有怪物在磨牙。鎮上的年輕人罵它難聽，罵完又都來聽。。，只要十七息。小到每個人出生時登記的戶籍、長大后領到的配給、死后埋進哪塊灰土坑，都早早寫在鎮政廳的薄冊子里。 ，人會覺得自己還沒死，就已經被安排好了。。，沒錢。他只是喜歡看那些人在燈下假裝快活。，有人拿半個月配給換一杯合成酒，有人摟著剛認識的人親得像明天就要被怪物吃掉一樣。：：穩定。：低。。。
老板第一次看見他笑，還以為這孩子終于學會開心了。后來才發現，陳燼只有在覺得什么東西很蠢的時候才會笑。
“你又笑什么？”老梁把半截煙叼在嘴里，抬腳踢了踢他的小腿。
陳燼蹲在燈牌下面，手里擰著一顆生銹螺絲，頭也沒抬。
“廣告說怪潮風險低。”
“儀器算出來的。”
“儀器還說東街九號燈能撐到月底。”
老梁看了眼遠處那盞正在發青的路燈，沒接話。
灰燭鎮的燈最近都不太對勁。
它們沒有熄滅，只是冷。錨光從燈罩里漏出來，本該是灰白色，最近卻總帶著一點井水似的青。巡燈隊上報過三次，鎮政廳回復也很快：觀察。
邊境小燈塔上的事，只要沒死人，都叫觀察。
“走了。”老梁說，“巡東街。”
陳燼站起來，背上工具箱。
他是巡燈學徒，不是正式巡燈員。正式巡燈員有燈籍，有凈光槍，有一件厚得像棺材板的防護背心。陳燼只有臨時工牌和工具箱。
老梁說，臨時工最重要的本事是跑得快。
陳燼問過，那跑不過呢？
老梁說，那就說明你不適合這份工作。
東街再往外三百步，就是灰燭鎮的鐵網。鐵網上掛著舊時代遺留的警示牌，字跡被風沙磨得只剩幾行。
禁止越界。
不得呼喊。
不得回應燈外聲音。
陳燼經過第七盞燈時，忽然停住。
他看見老梁的影子慢了一拍。
燈塔的錨光從遠處掃過來，老梁的身體往前走，影子卻在地上遲疑了一瞬。像有人從地下伸手，輕輕拉住了那片黑。
陳燼低頭看自己的影子。
他的影子沒有慢。
它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陳燼眨了眨眼。
影子老老實實貼回腳下，好像剛才只是他眼花。
“梁叔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老梁不耐煩地回頭。
“你的影子剛才慢了。”
老梁臉色一變，隨即罵道：“少拿這種話嚇人。”
在燈塔下，說一個人的影子不對勁，不是玩笑。影污染是灰燭鎮最怕的東西之一。它不像怪物那樣撞門，也不像蟲巢那樣啃墻。它先從人的影子開始，把人一點點搬空。
陳燼說：“我沒嚇你。”
“那你就是腦子有病。”
“這個可能性一直很高。”
老梁噎了一下，抬手想打他后腦勺，手到半路又停住了。
第九盞燈下，站著一個小孩。
男孩七八歲，穿著舊校服，懷里抱著半袋霉米。他本該有影子。
但燈下只有他一個人。
老梁的手摸向腰間凈光槍。
“誰家的孩子？”
男孩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，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少了什么東西。
“我把它弄丟了。”男孩小聲說。
陳燼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梁低喝：“回來。”
“他的影子沒丟。”陳燼盯著第九盞燈的燈柱底部，“在下面。”
燈柱與地面的縫隙里，有一塊黑斑。
很小，只有指甲蓋大。可陳燼看著它時，耳朵里忽然響起一種聲音。像有人把臉貼在井壁上，慢慢呼吸。
他的掌心開始發熱。
男孩突然哭了。
因為他的影子從燈柱底下爬了出來。
那不是一片影子，而是一只薄薄的、黑色的小人。它趴在地上，四肢細長，動作卻學著男孩。男孩哭，它也咧開嘴。男孩后退，它也往前爬。
然后它抬起頭，看向陳燼。
老梁開槍。
凈光彈打在燈柱底部，白火炸開。影子小人被掀翻，卻沒有立刻消散。它像被打痛了一樣尖叫，可那聲音不是從空氣里傳來，而是直接鉆進陳燼腦子里。
餓。
好餓。
燈塔下面，還有一盞燈。
陳燼笑了一下。
老梁怒道：“你笑什么！”
“它說話挺客氣的。”陳燼說。
“你聽見它說話了？”
陳燼沒回答。
影子小人再次撲向男孩，速度比剛才快得多。老梁第二槍還沒來得及上膛，陳燼已經沖了過去。
他沒有武器，只能把男孩撲倒，一手按向地上的黑影。
冰冷。
不是手掌碰到冷東西，而是整個人被拽進一口深井。井底有鎖鏈，有燈，有一排沒有臉的人跪在黑暗里。
有人在說：
暗極穩定率不足。
繼續抽取。
畫面只閃了一瞬。
陳燼的影子突然從他腳下豎起一根細線，像針一樣釘進黑影中心。
影子小人僵住。
它不再掙扎，反而像看見了什么更可怕的東西，整個身體貼回地面，慢慢縮成一團。
老梁終于打出第二槍。
凈光彈把黑影燒成一小撮灰。
男孩被嚇暈過去。***從街角沖出來，抱著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陳燼坐在地上，右手按著掌心。
那里多了一道黑線。
很淡，像一根藏在皮膚下的細針。
老梁蹲在他面前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你剛才干了什么？”
陳燼認真想了想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老梁盯著他的臉：“你小子別跟我裝瘋。”
“裝瘋多累。”陳燼抬頭看向燈塔，“我一般是真的有點。”
話音剛落，鎮中心的燈塔閃了一下。
整座灰燭鎮都暗了半息。
那半息里，酒吧的音樂停了，廣告屏黑了，所有人的影子都從腳下抬起了一點點。
像整座鎮子的黑暗，同時吸了一口氣。
隨后燈塔恢復，錨光重新掃過街道。
可陳燼知道，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因為他的影子沒有完全趴回去。
它在他腳邊歪了一下，像一個剛睡醒的人，懶洋洋地伸了個腰。
當晚，鎮政廳敲響銅鐘。
三枚白色信號彈升上永夜。
那不是灰級污染。
也不是黑級。
那是燭滅預警。
主城的污染凈化小隊，會在下一班巡光列車抵達。
陳燼站在東街第九盞燈下，低頭看著掌心黑線。
他腦子里有個很輕的聲音。
不是男孩的影子。
也不是井底那些人。
那個聲音像從他自己的影子里傳出來，冷靜、懶散，還有點嫌棄。
它說：
太慢。
陳燼愣了一下，然后低聲回它：
“嫌慢你來？”
影子沒有回答。
但它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