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寫滿了掙扎。他在侯府四十年，從一個小廝做到管家，這條命是老侯爺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。老侯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：“有福，侯府就托給你了。”他答應了。四十年，他沒有背叛過這份托付。，是老侯爺的親孫女。她被嫡母下毒、關柴房、要送去給人沖喜——如果老侯爺在天有靈，看到這一切，他會怎么想？，嘴唇微微顫抖，“姑娘，老奴送您出去，就是背叛侯府。可是老奴不送您出去，您會死在這里。”他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，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抹掉，“老奴這條命是欠老侯爺的。如果因為老奴的一條命，能換老侯爺的親孫女一條活路，值了。”，塞進沈鳶手里——是一塊沉甸甸的銅令牌，正面刻著一個“侯”字，背面刻著永安侯府的家徽。“這是府中采買出入用的令牌，后門的守衛看到這個，不會攔您。”，打開，里面是一些碎銀子和幾件舊衣裳。“銀子不多，八兩，是老奴攢了幾年的體己。衣裳是老奴死去的老婆子的，姑娘將就著穿。出了府往南走，有一條小路通向南城門，夜里守衛少，姑娘身量小，找個狗洞也能鉆出去。出了城，直奔臨州，那邊沒人認識姑娘。”他從枕頭底下又摸出一張折好的紙，“這是老奴畫的一張出城地圖，姑娘收好。”、銀子和地圖，手微微發顫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她知道張伯做這件事要冒多大的風險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仆人，背叛主母，放走庶女——如果被抓到，柳氏會讓他生不如死。“張伯，您不怕嗎？”，露出幾顆松動的黃牙：“怕。但老奴更怕死后沒臉去見老侯爺。”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“姑娘快走吧，順子在后面等著。老奴......老奴就不送您了。”，深深地、久久地朝張伯鞠了一躬。她不是原主，但她承了原主的情。這份恩，她這輩子都會記得。，夜風迎面撲來，帶著深秋的寒意。沈鳶裹緊了身上那件張伯亡妻的舊棉襖，大步流星地朝后門走去。身后傳來張伯壓抑的咳嗽聲，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：“阮娘，你的丫頭，比你厲害多了。”，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蹲在陰影里，手里提著一盞沒點燈的紙燈籠。他看到沈鳶，猛地站起來，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：“姑、姑娘，小的順子，張伯讓小的帶姑娘出去。”沈鳶點了點頭，跟著順子沿著墻根快速移動。——兩個打著哈欠的家丁看了一眼令牌，連問都沒問，就擺擺手讓他們過去了。順子帶著沈鳶穿過一條窄巷，七拐八拐，來到一堵矮墻前。“姑娘，翻過這堵墻就是侯府外面了。順子不能再往前送了，張伯說......”他從懷里掏出一包干糧塞給沈鳶，“張伯說，姑娘在路上吃。”，翻上墻頭。她回過頭，看了最后一眼這座困了她兩天的侯府——黑暗中，屋脊連綿如獸脊，檐角的鐵馬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然后她跳了下去。，膝蓋一軟，她整個人摔坐在地上。但她沒有停留，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頭也不回地朝黑暗中走去。跑出去不到百步，她突然停下來，躲進一棵大樹的陰影里。
她聽到了馬蹄聲。
不是追兵。馬蹄聲很輕，速度不快，只有一匹馬。從聲音判斷，騎**人并不急于趕路，更像是......在跟蹤什么。沈鳶屏住呼吸，從樹干后面探出半個腦袋。
月光下，一匹黑色的馬正沿著城外的小路緩緩走來。馬上坐著一個人，一襲深色的斗篷裹住了身形，兜帽壓得很低，看不清面容。那人沒有點燈，也沒有打火把，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著。但沈鳶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那匹**馬蹄上裹了布，走路幾乎沒有聲音。如果不是今晚的風向恰好把聲音吹向了她這邊，她根本不會發現有人經過。
一個在夜里騎馬、馬蹄裹布、不點燈不舉火的人——這不是普通的路人。
她不敢動，緊緊貼著樹干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那人從她藏身的樹前走過了，**速度很慢，幾乎是在踱步。經過樹旁的時候，馬忽然打了個響鼻，韁繩被輕輕拉了一下，那人似乎往沈鳶藏身的方向偏了偏頭。兜帽下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了閃，像野獸在暗處窺伺獵物。
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那人沒有停下來，他只是偏了偏頭，然后繼續往前走了。馬匹不緊不慢地踏著步子，漸漸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鳶等了好久，確認那人完全離開后，才從樹后出來。她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她不再耽擱，沿著張伯地圖的指引，鉆進了官道旁的野地里。她不敢走大路，只能沿著田埂、樹林、河溝的邊緣行進。夜風把她濕透的衣服吹得貼在身上，冷得她牙齒打顫，但她不敢停下來。她要趕在天亮之前走到足夠遠的地方，等柳氏的人開了城門追出來時，她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中。
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，沈鳶在一處荒廢的土地廟前停了下來。土地廟很小，只有一間正殿，門板已經沒了，神像也只剩下半截。但屋頂還算完整，可以遮風擋雨。她確實撐不住了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，眼皮也在打架。
她走進土地廟，在神像后面的干草堆上坐下來，把包袱抱在懷里，靠墻閉上眼。不是睡覺，是閉目養神。她在腦海中整理今晚的一切：柳氏的毒藥、張伯的腿、翠兒的**、順子的幫助、暗渠的逃亡、那個騎黑**神秘人。每一件事都像零件，拼在一起構成了她的活路。但也埋下了太多的暗線——柳氏不會善罷甘休，張伯可能會被牽連，那個神秘人不知道會不會出賣她。
她在心里默默說：“原主，你的命我接了。你的仇我會報。你的身體我會好好用。安心走吧，剩下的交給我。”
土地廟外，月亮漸漸西沉，東方泛起魚肚白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而在她看不見的暗處，那個騎黑**神秘人正站在一株大樹的橫枝上，遠遠地看著那座破敗的土地廟。兜帽已經被風吹落，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面孔——輪廓深邃，眉骨高聳，一雙桃花瞳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琥珀色。他看了一整夜。
從沈鳶翻出侯府墻頭，到她鉆進暗渠，再到她跌跌撞撞跑進土地廟——他全都看到了。那個瘦弱的、滿身泥污的少女，在暗渠里爬行的樣子，像極了當年在追殺中逃命的自己。她沒有哭，沒有喊，沒有回頭。
他從樹枝上躍下，無聲無息地落在草地上。
“回府。”他對身后的暗衛說。
“主子，那個庶女......”暗衛猶豫了一下，“要不要上報？”
年輕男人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說了一句讓暗衛不敢相信的話：“沒有庶女。你什么都沒看到。”
暗衛低下頭：“是。”
黑馬調轉方向，朝京城的方向奔去。晨霧中，那個身影漸漸模糊，最終完全消失在淡淡的天光里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庶女隱瞞行蹤。他只是覺得，那個在黑暗中獨自爬行的女孩，不應該被任何人抓住。
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