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魚日子要結束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膽子更大了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抱拳行了個敷衍到極點的禮，嘴里說道：“屬下張鐵柱，北鎮撫司總旗。百戶大人有什么差遣，盡管吩咐。不過屬下得先稟明大人，我手上有三個案子還沒結，明天就要交上去，這兩天怕是抽不出空來伺候大人了。”，笑嘻嘻地說：“屬下王貴，小旗。我手頭也有案子，走不開。屬下趙四，小旗，也是走不開。屬下劉大牛，小旗……”，沒有一個說“我有空”的。，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坐著喝茶的老吏：“這位是？”，慢吞吞地站起來，拱了拱手：“屬下錢通，北鎮撫司書吏，管文牘賬目的。大人有什么文書上的事，盡管吩咐。跑腿打架的事，屬下這把老骨頭可干不了。”，繼續滋溜滋溜地喝茶。。，把他圍在中間。，有的雙臂抱胸，有的手扶刀柄，有的斜倚著墻，但意思是一樣的：我們是來當差的，不是來給你當奴才的。，我們服你；你要是沒本事，趁早滾蛋。。，放在桌上，然后又把荷包里的五香豆倒出來一小把，擱在饅頭旁邊。“諸位。”
他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茶館里招呼朋友，“我知道你們看不上我。一個靠著祖上蔭庇混進來的廢物，連刀都沒摸過，憑什么來當你們的百戶？”
張鐵柱哼了一聲，沒有說話，但那個“哼”里包含的意思比說話更豐富。
“我確實不會打仗，不會用刀，也不會審案子。”
陳知望掰了一小塊饅頭塞進嘴里，嚼了兩口咽下去，“但是……”
他忽然收起笑容，眼神變了。
“我身上穿的這身官服，是陛下親自賞的。我腰間這塊腰牌，是陛下親手給的。我坐的這個位置，是陛下指定讓我坐的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們不服我，沒問題。我也不指望你們服我。但是……”
他伸出手指，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，“陛下讓我來當這個百戶，不是來跟你們交朋友的。你們要是覺得能把我架空，讓我當個光桿百戶，那你們盡管試。”
屋里安靜得像墳墓。
張鐵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沒有說出口。
那個喝茶的老吏錢通手里的紫砂壺懸在半空中，忘了往嘴邊送。
陳知望又笑了，笑容恢復成剛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，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他說的。
“當然，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。你們手頭的案子該辦辦，該交交，我絕不干涉。但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把桌上一份不知誰扔在那里的卷宗拿起來翻了翻，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，只是手里有個東西捏著，顯得從容。
“從今天起，東院第六值房的任何事，本侯都要知道。誰要是瞞著本侯做決定，那就別怪本侯去指揮使大人那里告狀。”
他說“告狀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是在開玩笑。
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“告狀”背后的分量，他是朱**親自塞進來的人，他要是去毛驤那里告狀，毛驤未必會聽，但如果這狀告到御前去呢？
張鐵柱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抱拳道：“屬下不敢。”
“屬下也不敢。”
“屬下不敢。”
剩下幾個人也跟著抱拳，聲音參差不齊，但好歹是服了軟。
陳知望擺擺手，示意他們放松，然后從袖子里又掏出一樣東西，一錠銀子，約莫五兩，往桌上一拍。
“中午我在得月樓訂了兩桌席面，諸位要是賞臉，一起去吃頓飯。咱們好歹是一個值房的兄弟，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，總得認認臉。”
張鐵柱看著那錠銀子，嘴角抽了抽。
他干了大半輩子錦衣衛，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，新來的上司第一天，不打不罵不立威，直接請客吃飯。
這**是什么路數？
錢通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老書吏把紫砂壺放下，站起來拱了拱手，臉上那副云淡風輕的表情終于裂開了一條縫，露出底下幾分真切的意味來。
“百戶大人，屬下這把老骨頭，倒是能走得動路。得月樓的醉蟹不錯，屬下惦記好久了。”
陳知望沖他一笑，然后又看向張鐵柱。
張鐵柱糾結了足足五秒鐘，最后一跺腳：“去！為什么不去？大人的面子，屬下不能不給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陳知望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饅頭渣，“諸位先忙，我去隔壁值房串個門。”
隔壁值房是第五號，門上同樣貼著“百戶值房”的紙條，但門是關著的。
陳知望敲了兩下，里面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：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去，紀綱正坐在案前寫字。
他的值房和陳知望那間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，窗明幾凈，文房四寶擺放得整整齊齊，墻角甚至還放了一盆菖蒲，綠油油的，給這陰森的衙門添了幾分生氣。
“紀大人，忙著呢？”
陳知望大大咧咧地走進去，在紀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塊墨聞了聞，“好墨，松煙的吧？紀大人不愧是讀書人出身，講究。”
紀綱放下筆，抬頭看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陳百戶第一天當值，感覺如何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
陳知望把玩著手里的墨錠，“大家都挺熱情的。又是攔路又是下馬威的，讓我感受到了錦衣衛這個大家庭的溫暖。”
紀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么。
“你那間值房的人，”
紀綱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確實不太好管。張鐵柱是跟著毛指揮使從北邊調過來的老人，手上沾過血，脾氣也硬。錢通那個老書吏在鎮撫司干了快十年，經手的案子比你看過的書都多，別看他表面上與世無爭，實際上他的話比刀還管用。”
陳知望點了點頭，把這些信息都記下了。
“紀大人，”
他忽然湊近了一些，壓低聲音，“有件事想請教你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這個百戶，到底是管什么的？”
紀綱一愣：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陛下沒跟我說，毛指揮使也沒跟我說。”
陳知望攤了攤手，“我只知道自己是個百戶，但具體負責什么案子、歸誰管、有什么權限，一概不知。”
紀綱沉默了一會兒，似乎在權衡該說多少。
最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左右看了一眼，確認沒人，才把門關上，走回案前，從一堆文書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，推到陳知望面前。
“這是昨天下午，指揮使大人親自送到我這里的。”
紀綱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讓我轉交給你。”
陳知望翻開卷宗，瞳孔猛地一縮。
里面只有一張紙，紙上只有一句話，是用朱筆寫的，筆跡他昨天在暖閣里見過，那是朱**的字。
“盯著所有和藍玉說過話的人。”
沒有抬頭，沒有落款，沒有任何解釋。
陳知望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鐘，然后慢慢地把卷宗合上，揣進懷里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紀綱，臉上掛著那個標志性吊兒郎當的笑容。
“紀大人，中午得月樓，我請客。你來不來？”
紀綱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緩緩點頭：“好。”
陳知望起身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過頭來。
“紀大人，你猜，藍玉今天會跟誰說話？”
紀綱沒有回答。
窗外，金陵的秋陽終于穿透了晨霧，把鎮撫司衙門灰暗的院落照得明晃晃的。
但那光亮照不進這間屋子。
陳知望揣著那張朱筆手書的薄紙走出門的時候，心里很清楚，他的咸魚日子，從今天起，徹底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