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丈夫是鐵路上的列車長，可我永遠不知道他哪天到站。
每次他回信都說列車晚點、線路保密，家屬別打聽運行圖。
我信了整整三年。
直到售票員唐玉枝把一疊車票根塞到我手里。
她和賀云崢一個月同坐了二十八趟軟臥，最短一趟也從省城坐到終點。
票根背面全是他寫給她的情話。
我翻出自己的車站月臺證。
為了等他，我被寒風吹到發燒，他只回過一張電報：忙，勿來。
從那以后我學乖了，不再提著飯盒追火車。
不再在月臺盡頭等汽笛聲。
包裹從毛衣，變成手帕。
然后是退回的空信封。
再后來，連他的列車時刻我都不問了。
他拎著皮箱進門，皺眉問我：“這回到站你怎么沒來接？”
我笑了一下。
還有三天，**傳票就會送到鐵路段，他終于要準點收到一次我的消息了。
1.
賀云崢把皮箱放在門口，箱扣磕在水泥地上。
灶臺上的粥剛滾開，米湯溢出來，撲滅了半邊煤火。
我拿抹布去擦，他站在身后，又問了一遍：
「沈霜序，我問你話，這回到站你怎么沒來接？」
他穿著鐵路制服，領口扣得很正，皮鞋沾著外頭的雪泥。
從前只要聽見這雙皮鞋上樓，我會先把熱水倒好，把飯盒打開，把他最愛吃的醬蘿卜擺出來。
今晚桌上只有一碗稀粥，一碟咸菜。
賀云崢皺眉掃了一圈。
「我坐了兩天車，家里就吃這個？」
鍋蓋在我手里燙了一下。
疼意竄上來，我把手指縮進袖口。
「糧票不夠了。」
賀云崢的臉立刻沉下來。
「我每月工資交一半給你，怎么會不夠？」
抽屜里那本賬冊壓著他的車票根和情書，紙角硌著木板。
我沒去拿。
「這個月給的是十七塊。」
「我路上要花銷。」
賀云崢摘下**，像從前一樣把它遞給我。
帽檐懸在半空。
我沒有接。
他的手停住，眼里閃過一點不耐煩。
「你最近鬧什么脾氣？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婆婆賀陳氏掀開棉簾進來，懷里抱著一包油紙點心。
「云崢回來了？哎喲，我兒子可算到家了。」
點心打開，里面是省城百貨商店的桃酥，半斤裝，貼著紅紙簽。
我認得那張紙簽。
唐玉枝塞給我的票根里，有一張背面寫著：給你買桃酥，甜的配你。
婆婆把桃酥往桌上一放，轉頭看見那碗稀粥，立刻豎起眉毛。
「沈霜序，你男人在外頭跑車辛苦，你就給他吃豬食？」
賀云崢沒攔。
客廳的煤油燈晃了一下，他坐下，自顧自倒水。
「媽，別說了，她這陣子怪得很。」
婆婆的聲音更尖。
「怪？嫁到賀家三年沒生出個一兒半女，還敢怪？」
鄰居家的門板輕輕響了一聲。
樓道里有人放慢腳步。
那句話像凍硬的鐵，砸在我胸口。
三年前賀云崢說工作不穩，孩子往后再要。
每次他回家，我把避孕的草藥熬到半夜，他說為了我們將來能過好日子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唐玉枝在省城婦幼門口哭過兩回。
賀云崢端起粥喝了一口，眉頭擰住。
「淡了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鹽也要票。」
他把碗重重擱下。
「你非要當著**面刺我？」
婆婆伸手就來擰我的胳膊。
「你爹娘死得早，沒人教你，我今天替他們教！」
手指剛碰到袖子，我往后一退。
她撲了空，撞在灶臺邊，哎喲一聲。
賀云崢站起來，臉色徹底冷了。
「沈霜序，你還敢躲？」
棉簾又被掀開。
唐玉枝站在門口，穿著藍呢子大衣，脖子上圍著一條紅圍巾。
那條圍巾，是我去年冬天寄給賀云崢的毛線拆了重織的。
她捧著一個鋁飯盒，笑得像進自家門。
「賀大娘，我來送云崢落在值班室的飯票。」
賀云崢的目光落到那條圍巾上，臉色微微變了。
婆婆卻一把拉住她。
「玉枝快進來，你看你，比這屋里有些人懂事多了。」
唐玉枝走到桌邊，把飯票放下，又看向我。
「嫂子，別生氣，云崢在車上忙，顧不上家，你該體諒。」
她叫我嫂子，尾音輕得發飄。
我低頭擦干鍋沿。
賀云崢盯著我，像在等我發瘋。
從前我會問，會哭，會拽著他的袖子問那條圍巾為什么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