疍家有個鐵律，無籍無根的漁女，一生只有三次借端午賽龍舟上岸送紅綢的機會。
若三次都送不出去，這輩子就只能以船為家，和同為賤籍的疍民生兒育女。
為此，我跪著向阿婆求了兩次恩典，穿上熬紅眼縫了三年的疍家紅衣。
等那個發誓帶我上岸的男人，接我的紅綢。
可整整三次，我站在人聲鼎沸的碼頭，等到紅衫被汗水浸透，他都沒出現。
船塢里，阿叔搖著櫓嘆氣：“丫頭，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了。”
“你那個龍舟隊隊長，正陪著那個嬌滴滴的領隊去挑慶功宴的菜單了。”
“阿音，他心不在你這兒，別傻等了。”
我顫抖著撥通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。
直到岸上的狂歡聲散去，他才敷衍地接起：
“若若的高跟鞋斷了，崴了腳，我得趕緊抱她去醫院拍片子！”
“你懂點事行嗎？她是贊助商的親閨女，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兄弟們的心血就全白費了！”
“你再等一年，等我把若若安頓好，明年端午我一定接你上岸。”
愛他這三年，我把疍家女最寶貴的三年和所有都押給了他。
可那個女孩只要稍微皺眉，我就會被無情拋下。
看著手中的紅綢，我安靜地按下了掛斷鍵。
沒有明年了。
我馬上要嫁人了。
......
“阿音，電話掛斷了？”
阿婆的手指搭在木櫓上，聲音被江面的風吹的很碎。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“掛了。”
“不等他來接你上岸了？”
“不等了。”
阿婆嘆了口氣，嘴抿成一條線。
“三天后是個好日子，潮水最平。海神的花船，阿叔已經替你扎好了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謝謝阿婆。”
疍家規矩，三次送不出紅綢的漁女，就是被岸上拋棄的人。
這樣的女子要穿上紅衣，坐上無槳的花船，順著退潮的水流漂向深海，嫁海神。
其實就是一條死路。
我在狹窄的船艙里，整理自己為數不多的東西。
沈聿發來的語音顯示在屏幕上。
我點開，他略帶煩躁的聲音傳來。
“阿音，你剛才掛我電話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說了若若崴了腳，現在還在醫院冰敷，你非要挑這個時候跟我鬧脾氣？”
我沒有回復。
他又發來一條。
“你別拿馬上要嫁人這種話來嚇我。”
“你一個沒有戶籍的疍家女，除了我，岸上誰會要你？”
“難不成你真打算隨便找個打漁的，一輩子待在那條破船上聞魚腥味？”
我把手里那件縫了三年的紅衣疊平整，按下語音鍵。
“我嫁海神。”
那邊沉默了很久。
過了大約十分鐘，沈聿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。
“阿音，你是不是瘋了？”
他的語氣里透著高高在上的荒謬。
“你還真信你們疍家人那些封建**的把戲？”
“嫁海神，不就是坐個破船在江面上飄一圈，做戲給別人看？”
我看著艙外微微搖晃的江水。
“不是做戲。”
“沈聿，我只剩三天了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蘇若若嬌滴滴的痛呼聲。
沈聿的聲音立刻變了。
“醫生，麻煩輕點，她怕疼。”
等他再對著聽筒說話時，語氣已經不耐煩。
“阿音，你以前不是這么不懂事的。”
“為了逼我回去，你連這種觸霉頭的話都說的出口？”
我沒有辯解。
減壓病帶來的胸腔刺痛在這個時候蔓延開來。
我咽下喉嚨里的腥甜。
“沈聿，以后別來找我了。”
“你就在岸上，好好陪她吧。”
沈聿冷哼一聲。
“行，你長本事了。”
“我已經讓人訂了最好的骨科專家給若若看腳。”
“等她這陣子穩定了，文化村的項目落地，我自然會去接你。”
“這三天你冷靜下，別等我去了，還在那條破船上給我擺臉色。”
我聽懂了。
他不是永遠不來。
他只是習慣性的把我排在蘇若若之后。
因為他篤定，只要他招招手，我就會搖著船櫓拼命劃向他的岸。
我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。
船艙的墻上，掛著一個哨子。
那是三年前他破產，龍舟隊解散，被債主追的走投無路時。
我把他藏在船板下，靠著每天潛海摸生蠔養活了他三個月。
走的時候，留給我的。
說等他東山再起，只要吹響這枚哨子，他就會開著游艇來接我上岸。
我把那枚哨子取了下來，放進一個干凈的布袋里。
阿婆掀開簾子走進來。
“阿音，真不打算告訴他？”
我搖搖頭，把布袋遞給了阿婆。
“嫁海神的人，不能死在等人的路上。”
“阿婆，我要體面的回海里。”
“明天路過碼頭的時候，托人把這個送到龍舟俱樂部的門衛室。”
阿婆接過布袋。
“他要是看到了，找過來怎么辦？”
我愣愣地看著遠處江面。
“他不會馬上看的。”
“蘇若若的腳傷沒好之前，他連多看一眼其他東西的時間都不會有。”
阿婆沒有再勸，而是轉身去拿給花船上色的染料了。
三天后，退潮的鐘聲一響，我就會永遠離開這片水域。
不會有明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