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天剛蒙蒙亮。
張臨川背著帆布包，站在羊城火車站月臺上。
綠皮火車的蒸汽混著晨霧，把整個月臺籠罩在一片灰白里。
他買了羊城到明昆的硬臥票，二十七個小時。
火車哐當哐當地開動了，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后退。
載著他的新生，駛向闊別已久的故鄉。
臥鋪隔間里六張床，對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皮膚黝黑，穿著Polo衫，一口地道的明昆口音，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。
“小兄弟，也是回明昆？”
張臨川點頭：“蒼瀾縣的。”
“喲！老鄉啊！”
中年男人眼睛亮了，“我叫王建軍，明昆人，在羊城做建材生意的，你這年紀，是畢業生？”
“剛畢業，華農的。”
“大學生啊，少見少見。”
王建軍嘖嘖稱奇，啃了口自帶的蘋果，“不過我跟你說，咱們那邊的山，好東西多著呢。尤其是你們蒼瀾縣無蒼山脈那一片，深山里的紅菇、靈芝，在羊城賣得老火了！”
張臨川目光微動。
王建軍來了勁，身子往前湊：“我在羊城好幾個開酒樓的朋友，都托我幫忙找路子，就想收點那邊的頂級紅菇。
那個東西啊，可遇不可求，有時候整個雨季都收不到幾斤好的。”
“那邊的貨在羊城這么吃香？”
張臨川順著話問。
心里已經有了底，有寶山識寶的詞條在，只要他踏進無蒼山脈，這些老鄉嘴里可遇不可求的頂級貨，他一找一個準。
“那可不！”
王建軍一拍大腿，“尤其是你們蒼瀾縣福林村，那百年栲樹林里長的紅菇，品質最好。羊城有個女老板，專門做高端野生食材生意的，叫什么來著……對，江曼琪！
山珍閣的老板，人家專門在蒼瀾縣設了分公司，專供五星級酒店和高檔酒樓，實力雄厚得很！”
張臨川點點頭，順著話聊起來：“無蒼山脈的頂級紅菇，在福林村的那片百年栲樹林里也有，而且必須是沒有完全開傘的‘標菇’——菌蓋正紅不發烏，菌褶泛藍不發黑。
這種菇烘干后密封保存，菌香能鎖三年以上，泡發后跟新鮮的一樣，這才是能進高端酒樓的頂級貨。”
王建軍啃蘋果的動作停了。
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我的天！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聲音大得隔壁隔間都探過頭來看，“小兄弟，你是真懂行啊，比我老家跑了十幾年山的老山戶都懂，你們大學生讀的書，真不是白讀的！”
張臨川笑了笑，沒解釋。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聊，從紅菇的品級鑒別，聊到無蒼山脈的地形水系，再聊到野生菌的儲存運輸技巧。
王建軍越聽越佩服，連連感慨后生可畏。
他們沒有注意到隔間門口，站著一個女人，已經聽了很久。
女人穿著黑色西裝，長發扎成利落的高馬尾，眉眼銳利，氣質颯爽，手里拿著保溫杯，像是本來要去接水，卻被隔間里的對話牢牢釘在了原地。
正是江曼琪。
山珍閣創始人。
她今年二十九歲，憑著強大的人脈在羊城高端食材市場殺出一條路。
但她從沒有見過有年輕人，用幾句話就把無蒼山脈頂級紅菇的核心鑒別要點說得如此精準。
江曼琪自己都沒有察覺到，看著隔間里從容篤定的張臨川，她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欣賞與信任感。
而且這年輕人，雖然穿著普通，但說話時眼神篤定沉穩，不像剛畢業的學生，倒像是在商場里滾了十年的人，肩背挺直，側臉的線條意外地好看。
這種感覺來得突兀卻自然，像是遇到了一個認識很久的人，本能地覺得這個人值得信賴，值得深交。
等到王建軍起身去接熱水，江曼琪走了過去。
她伸出手：“你好，我是江曼琪，山珍閣的創始人。”
“你好，張臨川，蒼瀾縣福林村人。”
張臨川抬頭，微微一怔，隨即起身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剛才聽了你和老鄉的閑聊，”
她眼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，“你對無蒼山脈的山貨，確實專業。
我在這個行業做了快十年，像你這么懂行的年輕人，第一次遇到。”
江曼琪沒有繞彎子，直接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，雙手遞過去。
名片是啞光黑的底，燙銀的字，設計簡潔卻透著高級感——山珍閣，江曼琪，以及一串電話號碼。
“我在蒼瀾縣有分公司，這次過去就是盯雨季收貨的，你是懂行的，有好貨隨時聯系我。”
頓了頓，她又補了一句，聲音很認真：“價格絕對公道，現款現貨，絕不拖欠。”
張臨川接過名片，看了一眼上面的燙銀字。
他抬起頭，隨口問了一句：“**怎么不***？羊城飛明昆應該不到兩個小時吧。”
江曼琪笑了一下，道：“雨季，上周連取消了三班，還是火車穩定點。”
張臨川點了點頭，沒再多問，把名片收進襯衫口袋。
火車哐當哐當地穿過一條隧道。
光線暗下來，又亮起來。
窗外的青山一層疊著一層，霧氣纏繞在山腰，像是故鄉伸出的手臂。
綠皮火車在明昆站停靠時，已經是正午。
張臨川背著帆布包出了站，在站前廣場找了家米粉店，順溜地吃完了。
他抹了嘴，走到明昆客運站，買了一張去蒼瀾縣的中巴票。
中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。
到了蒼瀾縣城，他又換了一輛破舊的農用班車，沿著更窄的鄉路往山里搖。
車上坐的大多是沿途各村的老人和婦女，竹背簍里裝著從縣城買回來的鹽巴、醬油、塑料涼鞋。
班車在村口的黃葛樹下停住時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黃葛樹是福林村的老祖宗樹，樹冠遮出一**濃蔭，樹干粗得三個人才能合抱。
樹下的石板上刻著一副棋盤，磨得油光水滑。
張臨川跳下車，看著那棵黃葛樹，喉嚨忽然發緊。
去羊城讀大學那年，嫂子和鄉親們就是站在這棵樹下送他的，可大學畢業后他沒有再回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沿著石板路往老宅走。
路過王嬸家門口時，王嬸正蹲在院子里剁豬草。
她抬頭看見張臨川，菜刀停在半空，瞇著眼打量了兩秒，然后“哎喲”一聲站起來。
“這不是臨川娃子嗎！”
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院門口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長高了，也瘦了，你嫂子天天念叨你，說你今年畢業了，應該不回來了，要在城里找工作了。”
王嬸說罷，轉身往屋里走，“你等著，我灶上蒸了苞谷粑，給你拿一個嘗嘗！”
張臨川接過冒著熱氣的苞谷粑，道了謝，邊吃邊走。
路過劉大爺家門口，老人正編竹筐，抬頭咧嘴笑：“大學生回來了。”
等他走到老宅院門前，院門虛掩著。
老宅是父親在世時蓋的，青磚平房，一堂三廂。
院子中間鋪著青石板，石縫里長出細細的青苔。
西南角那棵枇杷樹是他十歲那年栽的，如今已經高過了屋檐，青澀的小果子一簇一簇掛在枝頭。
他伸手推門，西廂房的窗戶半開著，隔著窗戶，看見了那個身影。
沈秀蓮低著頭，手里的針線翻飛。
她繡得太專注了，連院門響動都沒聽見。
銀簪子綰著發髻，烏黑光亮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，隨她運針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她穿著青布衣裳，領口被窗外的風拂過，微微敞開，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白皙的肌膚。
她正在繡一幅牡丹，花瓣層層疊疊的粉紅色從淺到深，過渡得渾然天成。
張臨川看見了她的手，那雙被村里女人稱為“福林村最金貴的手”的手。
白皙，修長，指腹有長期握針磨出的薄繭。
常年窩在屋里做繡活，不怎么曬太陽，皮膚養得極白。
前世他從未認真看過嫂子的手。
或者說，他從未敢認真看過她。
“嫂子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。
但繡架上的針尖停住了。
沈秀蓮抬起頭，目光穿過窗格，落在他身上。
她怔了足足三秒，然后猛地站起身
“臨川。”
她轉身出了西廂房，腳步急促。
跑到堂屋門口，扶著門框站住了。
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青布衣裳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張臨川放下帆布包。
“嫂子，我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