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畔心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溪畔心暖，林建軍就醒了。，炕面冰涼，像貼了塊鐵板，硌得他后腰發(fā)僵。他沒急著起身，瞇著眼在昏暗里躺了片刻，聽著隔壁王磊壓低嗓門打呼嚕，一長一短，像老牛喘氣。屋里靜得出奇，只有爐膛里最后一點柴火“噼啪”輕響，余燼將熄未熄。，棉襖搭在床頭，軍綠色布面磨得發(fā)白，袖口處起了毛邊。他下意識用拇指蹭了蹭那粗糙的布料，指尖傳來熟悉的粗糲感——這衣服，是他娘臨走前親手縫的，針腳密實，邊角都翻了三遍。昨夜收工回來，他看見蘇小芳把她的外套掛在床頭，一件洗得發(fā)軟的淺藍罩衫，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塑料花扣子。她低頭脫鞋時，發(fā)絲滑下來遮住半邊臉，燈光落在她肩上，單薄得像紙糊的。，又迅速壓下去。，王磊早起了，被褥疊得歪歪扭扭，像卷了一半的草席，一角還耷拉在地上。林建軍沒出聲，低頭穿鞋。布鞋底硬邦邦的，踩在地上不響，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——他知道，今天又是和她一起下地的日子。，木柄被手汗浸得發(fā)黑，掌心摩挲過的地方光滑如鏡。推門出去時，風比昨晚小了，卻更刺骨，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劃。土院子泛著青灰，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一半，水珠滴答落下，敲在石板上，清冷得讓人心靜。，只有一縷煙從煙囪里飄出來，細得快斷了，隨風一扭，散在晨光里。他站在門口頓了頓，目光不由自主往那扇窗掃去——窗紙還暗著，人還沒醒？他心里輕輕一沉，隨即自嘲地笑了笑：你操哪門子心。，腳步穩(wěn)，沒回頭，也沒加快。腳下的土凍得半硬不軟，踩上去留下淺淺的印子。太陽剛爬過山梁，金邊鑲在遠處的樹梢上，田埂兩側的枯草掛著霜，踩碎時發(fā)出細微的“咔嚓”聲。，他蹲下身，把鋤頭刃**土縫。動作熟稔，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。一鋤下去，草根翻出來，帶著濕泥的腥氣，曬在日頭下，一會兒就蔫了。他動作不快，但不停，一鋤接一鋤，節(jié)奏均勻，像是在數(shù)自己的心跳。，已有不少人到了地頭。有人喘氣，有人拍褲腿上的灰，三三兩兩扎堆說話。一個戴眼鏡的知青扶了扶鼻梁，抱怨道：“這活兒啥時候是個頭？”旁邊人附和：“工分才幾分，累得跟驢似的?！绷纸ㄜ姏]搭腔，耳朵聽著，手沒停。他心里清楚：這些人嘴上叫苦，手上偷懶，鋤個三趟就得歇半天。，沒人挨著他干。這樣好，不用搭伙，也不用等別人節(jié)奏。他心里有數(shù)：早點干完，就能早點脫身。鋤到第三趟，他直起腰，瞇眼掃了一圈。左右的人都還在埋頭，離收工遠著呢。他把鋤頭輕輕放進田頭筐里，順手拍了拍衣袖上的土，轉身沿田埂往南走。，他放慢腳步，眼角往西邊瞄。，低著頭，辮子垂在肩上，發(fā)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她彎腰時，脊背繃成一道柔和的弧線，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輕輕起伏。林建軍站定，沒直接開口，等她抬頭?！案赏炅?？”她先問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一點疲憊后的松勁，像剛從一場夢里醒來。
“嗯?！彼f，“你呢？”
“還差一點。”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空地，“再拾掇拾掇就成。”
林建軍點點頭：“我等你一會兒?！?br>她看了他一眼，眸子清亮，像溪水映著天光。那一眼很短，卻讓他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沒推辭，繼續(xù)低頭整理。林建軍站在旁邊，雙手拄著鋤柄，目光落在遠處山梁上。風吹過來，帶著點泥土和草葉的味道，還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他沒說話，也不催。等她把最后一把草塞進筐里，拍了拍手站起來，他才動了動腳。
“走？”他問。
“去哪兒？”她抬眼。
“溪邊?！彼f，“洗把臉。你也熱了吧？”
她遲疑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地里的人。那些人還在忙，沒人往這邊看。她點點頭：“行，順道走一段。”
兩人并肩上了小路。土路平緩，兩旁是剛翻過的地，黑褐色的壟溝整齊排開，陽光斜照下來，泛著油潤的光澤。他們走得不快，也沒刻意拉開距離，半步之隔，剛剛好。偶爾肩膀幾乎要碰上，又迅速錯開，像兩只試探著靠近的鳥。
路上碰見一個扛犁的老農(nóng)，低頭走過，沒打招呼。林建軍應了一聲“叔”，對方“嗯”了下，沒停步。蘇小芳悄悄松了口氣，肩膀慢慢落下來。
走了一段，樹多了起來，路也清靜了。蟬聲稀疏，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斑駁地跳在肩上，像撒了一地碎金。林建軍忽然覺得，這一刻真安靜啊，連心跳都慢了下來。
“你說那驢真聽‘咳喲喂’？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快了些。
林建軍愣了下，隨即明白過來：“王磊說的。昨晚上他非講這個，我不信，他還急了，說親眼見的?！?br>“那后來呢？”她問。
“后來？”他笑了下，眼角浮起細紋，“后來那主家就天天唱，唱一句，驢蹽蹶子跑一圈。唱十句，磨十圈糧。你說邪性不邪性？”
她抿住嘴，沒忍住，笑出聲來。笑聲輕，短促，但比昨晚那一瞬長了些，像溪水撞上石頭濺起的小浪。
林建軍也咧了下嘴，沒看她，盯著前頭的小坡。心里卻想：她笑起來其實很好看，就是太少了。
“要我說，那驢不是聽調，是聽人?！彼f，“興許那主家嗓門特別，別的不行，就這一聲管用?！?br>“那你試試？”她側頭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咳喲喂——”
她學得不全像，尾音翹了點，像小孩撒嬌。林建軍一怔，隨即哈哈笑出聲，差點嗆著。他抬手拍了下大腿：“你這一聲，別說驢，豬都懶得理。”
她也笑，抬手擋了下嘴，眼角彎了，像月牙。兩人說著，不知不覺到了溪邊。
水淺，清得能看見底下石子，嘩啦啦流著，不急不緩。岸邊有塊大石頭，半陰半陽，林建軍走過去，蹲下，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。冰涼刺骨，激得他一哆嗦，腦仁都清醒了。
“真涼?！彼税涯?，抬頭看她，“來不？”
蘇小芳也蹲下，把手伸進水里。水流過指尖，冰得她縮了下。但她沒退，又試了一次，慢慢適應了。她撩水洗了手，又沾濕額角，長長呼出一口氣，仿佛卸下了整日的重擔。
“舒服多了?！彼f。
林建軍看著她袖口濕了一截，布料貼在手腕上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他伸手，說：“我?guī)湍憔硪幌?，不然滴水?！?br>她頓了下，點頭。他捏住她左袖口，往上輕輕一卷，指尖擦過她手腕內側。那一瞬，溫熱的觸感像電流竄過，兩人都僵住了。林建軍的手停在半空，蘇小芳的手指微微蜷了下，像受驚的小動物。
他迅速收回手，假裝咳嗽兩聲，低頭去掬水。心里卻亂跳：剛才……是不是碰得太久了？
蘇小芳沒動，盯著水面。漣漪一圈圈散開，映著她的臉，有點紅。她慢慢把另一只袖子也卷上去，動作輕，像是怕驚了什么。林建軍站起身，走到旁邊一棵樹下，撿了根枯枝，在地上劃拉。
“小時候在家，我也常這么玩水。”他說，“胡同口有個井，夏天我們拿桶打水，往頭上澆。鄰居老**罵，我們跑得比兔子還快?！?br>“你那時候也這么皮？”她問。
“誰不皮？”他反問，嘴角微揚，“你不皮？”
她搖頭：“我不太敢?！?br>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他看她。
她想了想，輕聲說：“現(xiàn)在……也沒多敢?！?br>他笑了下，沒接話。兩人安靜了一會兒。溪水響，風過樹梢，遠處有鳥叫了一聲，又沒了。
林建軍把枯枝扔進水里，看它打著轉漂走。“你說，咱們在這兒待幾年？”他忽然問。
“不知道?！彼f，“看**吧?！?br>“要是不讓回呢？”
她看他一眼：“那就扎根?！?br>“你愿意？”
她沒立刻答。風吹過來，把她一縷頭發(fā)吹到眼前。她抬手別到耳后，動作溫柔，像拂去一片落葉。她說：“不愿意也得愿意。人都得活著?！?br>林建軍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他知道她說得對。他也知道，她心里不是沒想法，只是不說。就像昨夜她坐在小板凳上，背挺得直，可肩膀會松下來，那一瞬間，全是真實的。
他蹲回石頭邊，又洗了把臉。水涼，讓他腦子清醒。他抬頭看她：“回去嗎？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：“嗯。”
兩人沿原路往回走。太陽偏西了些，光不那么刺了，灑在肩上暖融融的。他們走得很慢，話少了，但氣氛沒僵。路過一片野草地，蘇小芳忽然停下。
“你看。”她指著草叢。
一只灰翅膀的鳥蹦了出來，嘴里叼著蟲，飛向遠處的樹杈。巢就在那兒，隱約能看到。
“小家伙有媽喂。”林建軍說。
“也有爸。”她糾正。
他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也注意這個？”
“誰不注意？”她反問，“它們也是一家?！?br>他沒再說話。兩人繼續(xù)走?？斓酱蹇跁r，他放慢腳步，讓她走在前半步。她沒察覺，低頭看著路邊的一朵野花，花瓣淡紫，莖稈纖細，在風里輕輕搖。
“明兒還下地？”她問。
“不下也得下。”他說，“頭一天，誰敢偷懶？”
“你沒偷懶。”她側頭看他，“你干得最快。”
“活兒而已?！彼f，“又不是不會?！?br>她嘴角動了動，沒笑，但眼神軟了。林建軍看著她側臉，心想，她其實不難接近，就是防著，防久了，連自己都忘了怎么松下來。
他們走到岔路口，她往西院走，他往東。走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下，回頭。
“林建軍?！彼兴?。
他站?。骸班?？”
“今天……謝謝?！?br>他搖頭：“沒啥謝的。順道的事?！?br>她沒再說，轉身走了。背影還是單薄，但不像昨夜那么繃著了。林建軍站在原地，看她進了屋，門關上，窗紙亮了燈影。
他轉身回東院，路上遇見王磊從食堂方向回來，手里端著個碗。
“你跑哪兒去了？”王磊問，“飯都快沒了?！?br>“溪邊?！彼f。
“一個人？”
“跟蘇小芳?！?br>王磊瞪大眼：“嘿！你還真……”話到嘴邊，又咽了，“算了，反正你有數(shù)。”
林建軍沒解釋，接過他遞來的窩頭，咬了一口。粗糧硌牙，但他嚼得踏實。吃完，他坐在門檻上，望著西院那排屋子。燈一盞盞亮了，其中一扇窗后，是她的影子。
他沒再想明天的活，也沒想麥秸的事。他只想剛才她在溪邊笑的樣子，還有指尖擦過她手腕那一瞬的溫熱。他知道，這片刻的輕松不會長久，地里的活、村里的事、日子的瑣碎，一樣都不會少。
可他不在乎。
別人忙活著掙工分、躲苦累，他只想著，能不能再找著這樣的空當，陪她走一段路，說幾句閑話，看她笑一次。
風又起來了，吹得窗紙嘩嘩響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，推門進屋。
外面，天還沒全黑。
可他的心里，已經(jīng)亮了一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