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夾在城墻根和一片亂石坡中間。官輿圖上不畫，城門告示上不寫，守城修士巡邏的時候也會特意繞開。來這兒的只有兩種人——沒資格進城的無顏者，和窮得只配來這兒買東西的人。，天剛亮沒多久。，把太陽擋在后面，半條街罩在陰處。空氣里混著煉金粉的硝煙味、陳年藥材的霉味，還有滾水反復(fù)燙過的泔水味。。低著頭，繞著地上那些攤子走。。，但臉還在。那些傷疤從紫黑褪成淺粉，擱她自己身上是天大的變化，擱別人眼里她還是個怪物。灰市不管這個——丑不值得被多看一眼。。，左眼灰白，是假的，不動。攤上擺著些干癟的藥材，幾瓶劣等丹藥，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骨頭。，聲音不大。“收妖材嗎。”。“什么貨。食尸妖爪子，四對。怨面妖皮，三張。”。那只假眼沒動，真眼在她臉上停了兩息，然后移開了。“亂葬崗來的？”
姬瑤光沒說話。老頭也沒追問。灰市不問來路是規(guī)矩。他伸出手：“看貨。”
她從懷里掏出那團碎布裹著的東西。打開——四對食尸妖的爪尖，三小片漆黑色的皮膜，兩枚拇指大的渾濁晶核。食尸妖爪上還帶著干涸的黑血，怨面妖的皮膜在早晨的光線里泛著一種發(fā)油的光澤。
老頭拿起一枚晶核，對著光看了一眼。
“怨面妖的晶。道韻殘留不高。”他把晶核放下，“三張皮倒是完整。爪子品相普通——太新了，剛割下來的吧。”
“你收不收。”
老頭從牙縫里*出一聲響，然后把東西往自己的獸皮上一掃。
“這些——二百碎靈石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別嫌少。你的臉已經(jīng)告訴我了，你不方便自己去城里賣。”
姬瑤光的呼吸頓了一瞬。
不是因為被人戳**境。是因為二百——她討了三年飯，跪過的人、磕過的頭、被人踩碎又撿起來的饅頭，全加在一起，沒這個數(shù)。
“再加?xùn)|西。”
老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換什么。”
“避瘴丹。最低級的就行。”
老頭想了想，從藥箱底下摸出一個陶瓶，倒出兩粒藥丸。暗綠色，不圓，表面有細(xì)小的裂紋，一股硫磺味。
“七十碎靈石一粒。給你兩粒，加一百碎靈石。”
姬瑤光從攤前站起來的時候，懷里揣著一百三十枚碎靈石和兩粒避瘴丹。碎靈石硌著胸口，涼的，硬的。她用手按住。
她走出灰市。無名靠在墻根底下，磨他那柄劍。劍早就夠利了。磨劍只是他不說話的時候，用來跟人保持距離的方式。
他看見她走過來，看了她胸口一眼——不是看胸，是看那只死死按在衣服上的手。然后移開。
姬瑤光從懷里掏出另一包東西，遞過去。
無名接過來，打開。一套干凈衣裳，粗布，灰藍色，和他身形差不多。
他的手指停在衣領(lǐng)上。沒有比劃，只是低了一下頭。然后抬頭，用那雙什么都不問的眼睛看著她。
她沒解釋。碎靈石是拿命換的。他給她半塊餅，她還他一件衣裳。餓過的人才懂——對餓著的人，不用說話，把東西遞過去就行了。
無名把劍**背后劍鞘，抱著衣裳走進路邊一間塌了半邊的破屋。再出來的時候，換好了。合身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“走吧。”姬瑤光說。
兩人往回走的時候，路邊一個擺攤的婦人認(rèn)出了她。
“哎——那個不是之前城里那個臭乞丐嗎？”婦人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小販，“你聞聞，沒那么臭了。”
旁邊的小販頭都沒抬：“臭是不臭了。你看那張臉，誰敢挨近。一身晦氣，沾著都倒霉。”
姬瑤光腳步?jīng)]停。
七天前，這句話就夠了。她會把它存起來，反復(fù)嚼，嚼到睡不著覺，問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。但今天——懷里那包碎靈石硌著胸口，腦子里全是下一張避瘴符的價格，瘴氣林的妖獸分布，下一只怨面妖的晶核能賣多少。
這些賬把腦子占滿了。那些話擠不進來。
她忽然站住了。
無名跟著停下來。
她站了兩息，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當(dāng)年退婚的時候，那個老頭說——留著也是禍害，早些處置了吧。”
無名沒有動。
姬瑤光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身后那片灰霧籠罩的亂葬崗方向。看了很久。
“我沒死。”她說。
然后轉(zhuǎn)回來，繼續(xù)走。腦子里那些賬還在。但她又多記了一筆——這筆賬不在碎靈石里，不在道韻里，不在避瘴符里。這筆賬在很久以前，在那個偏廳，紅紙被推過桌面。
那筆賬，遲早有人要還。
亂葬崗還是老樣子。霧氣不分早晚地懸著。三只食尸妖蹲在遠處分一截腸子，其中一只抬頭看了她一眼，低下頭繼續(xù)吃。
姬瑤光把懷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。
九枚低級避瘴符——灰市邊緣一個散修那兒淘的，把她最后那點碎靈石全掏空了。兩粒避瘴丹，留一粒備用。一把短刀，刀刃上還有銹。她在石碑上蹭了幾下，勉強亮了。
沒了。全花干凈了。
但她坐在碎骨堆上，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數(shù)過去的時候，心里很靜。不是那種“我一無所有”的靜。是那種“我該有的全有了”的靜。
避瘴符九枚，能撐九天。避瘴丹留一粒備用，應(yīng)急。短刀一口，能殺妖。無名一個，能拼命。身后這片亂葬崗，每一寸都踩熟了，哪里能借力，哪里有坑，閉著眼都摸得到。
夠了。
她把東西收起來。短刀**腰間皮帶，避瘴符疊好塞進懷里最干凈的布層，避瘴丹單獨放在貼身的暗袋里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著無名。
“無名。幫我一個忙。”
他沒點頭也沒搖頭。只是站近了半步，腳下踩碎了一小塊骨頭。
“把亂葬崗?fù)夏瞧肿樱瑫拥臇|西，全告訴我。”
無名看了她一眼，張了張嘴。沒發(fā)出聲音。片刻后，他蹲下去，用劍尖在地上劃起來。
幾棵歪樹。兩處積水。一座塌了半邊的破廟。
劍尖停在破廟的位置。他劃了一個圈，然后在圈旁邊又劃了一道深痕。第二道的意思，她看懂了——這里面，不止一個。
姬瑤光站起來，把短刀插緊。
“帶路。”
無名轉(zhuǎn)身，走在前面。
瘴氣林就在亂葬崗?fù)喜坏饺铩Ａ肿舆吘壍恼螝膺€是薄薄一層，貼著地面流動，像活物。再往里，青灰色的霧越來越厚，纏上小腿，腰，胸口。幾只叫不出名字的飛蟲從葉尖彈開，濺下暗色的積水，落在無名的肩上。他頭都沒回。
他踩上一塊半沉的石碑，站住，指向前方霧最深的地方。
那邊。
姬瑤光在他身后停了兩息。然后抬腳，跨過地上那堆不知何年何人立下的殘碑。
瘴氣越來越濃。破廟的輪廓在霧里露出一個角——傾斜的飛檐，塌了半邊的門楣，還有一塊裂成兩半的匾額，上面的字跡早被苔蘚和鳥糞蓋住了。廟前廟后到處是**干涸發(fā)黑的污跡，不是血，是妖的涎水。廟門口歪著一只被開膛的怨面妖，肉身早就青了，妖丹沒了，死亡的邊緣模糊，不像是被斬殺的——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內(nèi)部撐裂了出來。
無名忽然伸手，橫在她身前。
他沒有出聲，只是把劍橫過來，劍尖指向廟門。
門里很黑，但那黑不正常。那黑是流動的，從門檻上緩緩溢出來，不像光線的缺失，像某種活物正在呼吸。黑氣之中凝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，隱約看得出肩膀、脖頸、微微偏側(cè)的頭。
沒有眼珠。
但誰都看得出它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