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里有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馬德勝步子拖沓，路過誰家門口都要停一停。一個老漢蹲在門檻上咂著旱煙，遠遠瞧見他，揚聲道：“主任，又來客人啦？鎮(zhèn)上下來的，來村里補點材料。”，把林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：“鎮(zhèn)上又換人了？去年那個姑娘呢？早調(diào)走了。”，沒再多言，領(lǐng)著人繼續(xù)往前。，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：“老張，鎮(zhèn)上來了兩位領(lǐng)導(dǎo)，中午擱你家吃飯。雞殺好了沒？……嗯，這就過去。”，他回頭招呼林遠：“走吧，午飯就在老張那院子里湊合一頓，前頭拐個彎便到了。”，院子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系著藍布圍裙迎出來，滿臉堆笑：“馬主任，快進屋坐。雞剛下了鍋，再燜個十來分鐘就可以吃了。”。馬德勝拉開正中的椅子落座，拍了拍左邊的凳面：“小林，來，坐這兒。”。老張拎了壺熱茶出來，給每人斟上一杯。馬德勝呷了口茶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問：“小林今年多大了？二十六了。二十六好啊，是干工作的好年紀。我二十六歲那年剛當上村主任，那時候柳樹溝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，如今好歹通上水泥路了。”，老張端著一大盆燉雞進來，熱氣騰騰地擱在桌中間。后面又跟進一人，手里提著兩瓶白酒。：“老劉，你來得正好。這位是鎮(zhèn)上新來的小林同志，今兒跟我一道去村民家核了核材料。小林，這是咱村的會計***。”，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，朝林遠點了點頭：“你好你好，有啥需要的盡管吱聲。”
馬德勝擰開瓶蓋，斟了四杯酒，將一杯推到林遠面前：“來，先抿一口，暖暖身子。”
林遠擺手推辭：“馬主任，我酒量真不行。”
“頭一回見面，不喝點說不過去。放心，就喝這一杯。”
林遠只得端起杯子，淺淺抿了一口。白酒太烈，辣得她嗓子眼一陣發(fā)緊。
馬德勝見他喝了，笑著夾了塊雞肉放進他碗里：“這就對了，來，吃肉。咱這山里別的不好說，雞可是正兒八經(jīng)的野雞。”
幾人動起了筷子，***給自己斟上第二杯，隨口問馬德勝：“主任，鎮(zhèn)上來核啥材料啊？”
“扶貧臺賬，說有幾戶信息對不上，劉主任讓他們下來看看。”
***“哦”了一聲，便不再追問。
吃了幾口，馬德勝忽然側(cè)過頭問林遠：“對了小林，你上午翻的那本簿子，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？”
林遠放下筷子，如實道：“有幾處有點問題，比如王桂芳那戶，表上填的是危房改造款兩萬三，可簿子上批的好像不止這個數(shù)。”
馬德勝不緊不慢地說：“這筆錢是市里批下來的，但不是全進了個人口袋里的。像設(shè)計需要錢，運輸需要錢吧，驗收也要錢。這個老劉在經(jīng)手，他心里有數(shù)。”
***接過話頭到：“主任說的這些票據(jù)都有，回頭我去翻翻。不過有些**年頭長了，怕是不太好找了。”
馬德勝擺擺手：“找不著也不要緊，賬目擺在那里就行。小林你剛來，可能還不熟悉下面的流程。扶貧款從上面到下面，過的手多了，扣的也多。最后落到老百姓手里的錢，跟上面批下來的對不上，那是常有的事。”
林遠疑惑道：“那公示的時候，按哪個標準來公示？”
馬德勝笑了笑：“公示當然按上面批的數(shù)字來公示。市里定的數(shù)，我們哪能隨便改？但實際的賬目，又是另一碼事。”
他呷了口酒，又道：“小林，柳樹溝這些年的扶貧工作，縣里來檢查過，市里也抽查過，沒出過什么大岔子。有些細枝末節(jié)的東西，你較真也較不出名堂來，反倒把自己弄得不痛快。”
***在旁邊點了一下頭：“馬主任說的是實在話。”
趙志強一直悶頭吃菜，這會兒拿起酒瓶給林遠添了小半杯，輕聲說了句：“先吃菜，酒慢慢喝。”
林遠點了點頭。
馬德勝轉(zhuǎn)而跟***聊起了村里修水渠的事。聊了十來分鐘，話頭又繞了回來。
“小林，那本簿子你帶在身上沒有？”
“帶了。”
馬德勝“嗯”了一聲：“看歸看，簿子上有些是早幾年的舊賬，當時經(jīng)手的人有的都不在了。你要是照著簿子一條一條地對，那對不上的地方多了去了。”
他夾了顆炒黃豆丟進嘴里，嚼了兩下，臉色微微一沉：“我跟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。你來補充材料，我肯定全力配合你。但你提的那些問題，有些我答不上來，還有些就算我知道，你也解決不了。”
林遠說：“我就是想搞清楚實際情況。”
馬德勝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，臉上的笑意收了三分：“實際情況就是我們柳樹溝村很窮，老百姓日子都不好過。上面撥下來的錢，能到老百姓手里多少就是多少。你一個剛來的大學(xué)生，真要每一分錢都扒拉清楚，那這頓飯吃完了，下回你再來，村里怕沒人給你開門了。”
說完他又拾起筷子，往林遠碗里夾了一塊雞脖子：“吃吧，別想那么多。材料的事回去跟劉主任說一聲就行，她清楚這里頭的道道。”
趙志強在旁邊打圓場：“馬主任，小林剛來，還不熟悉情況，您多擔待。”
馬德勝擺擺手，笑起來：“擔待什么，年輕人認真是好事。我年輕時比他還較真呢。后來干得久了就明白了，有些事，就算你認真了也沒用。”
他端起酒杯朝林遠舉了舉：“來，小林，這杯我敬你。以后你在鎮(zhèn)上少不了跟村里打交道。咱們之間處好了，什么事都好辦。”
林遠端起杯子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后面馬德勝不再提材料的事，只聊些鎮(zhèn)上的閑聞趣事。
吃完飯，老張端上一盆酸湯面。馬德勝呼嚕呼嚕吃完，抹了把嘴站起來：“行了，時候不早了，你們還得趕回去。老趙，騎車路上慢點。”
他把林遠和趙志強送到院門口，握著林遠的手說：“小林，下次來之前打個電話。”
林遠應(yīng)道：“好，謝謝馬主任了。”
馬德勝松開手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年輕人，好好干。”
趙志強發(fā)動摩托車，載著林遠出了村子，拐上蜿蜒的山路。
騎了十來分鐘，趙志強才開口：“馬主任剛吃飯跟你說的那些話，你不會聽進去了吧？”
“聽進去了。”林遠答道。
“唉…馬主任這人就這樣，明面上跟你客氣，話里話外就是讓你別多事。你剛來鎮(zhèn)上還不太懂基層的這些套路，等你久了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林遠道：“好的，趙哥。”
回到鎮(zhèn)上，天已擦黑。趙志強叮囑道：“明天星期天，你好好歇一天。其他事先放著，周一再說。”
林遠說：“知道了，趙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