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啟程。，該打包的打包，該送人的送人。其實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，幾件換洗衣裳，一套染布工具，還有攢了大半年的碎銀子。她把銀子分成了兩份，一份塞進包袱里，一份用布包好，天亮后打算送給隔壁的王嬸，算是這一年多來對她的照顧。。架子上還掛著三匹剛染好的布料，一匹月白色，一匹秋香色，一匹石榴紅，都是她最滿意的作品。她摸了摸那些布，手感柔軟順滑，顏色均勻透亮，拿到城里去賣少說也能換二兩銀子。可她帶不走，只能留在屋里，等房東老太來收房子的時候處理掉。，她聽到外面傳來雞叫聲。青石鎮的一天開始了，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，狗在巷子里跑來跑去，有人在井邊打水，桶磕在石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。一年多了，她每天都是在這些聲音里醒來的，閉著眼睛都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。可現在她要走了，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。，推開門的瞬間，看到敖崢已經站在門口了。他還是昨天那身藍袍，頭發束得整整齊齊，腰間的玉牌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。他大概也是一夜沒睡，但臉上看不出半點疲憊，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樹，紋絲不動。“走吧。”他說。，把鑰匙放在門檻下面，這是她跟房東老太約好的規矩。然后她跟著敖崢往鎮口走去，經過王嬸家門口的時候，把那包碎銀子放在了門墩上，壓了塊石頭。，街上沒什么人。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老人看到他們，也只是點點頭，沒人多問。阿九在這里住了這么久，鎮上的人早就習慣了她獨來獨往的性子，她要走也不會有人攔。，上了官道，敖崢的腳步明顯快了起來。阿九跟在他身后，走得氣喘吁吁。她平時最多就是從染布坊走到溪邊，來回也就幾百步的距離，哪里走過這么快的路。“能不能慢點？”她喊了一聲。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似乎在評估她的體力。然后他伸出手：“抓住我的袖子。”，還是抓住了他的袖口。那布料入手冰涼**，不像是普通的絲綢。敖崢繼續往前走，腳步依然很快，但阿九發現自己竟然跟得上，好像有一股力量通過袖子傳過來，拉著她往前走，一點都不費力。，心里琢磨著這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太陽完全升起來了，**辣地烤著地面。官道上塵土飛揚，路邊連棵遮陰的樹都沒有。阿九口干舌燥，肚子也開始咕咕叫。她早上什么都沒吃，包袱里也沒帶干糧。
“前面有個茶棚。”敖崢忽然說。
阿九抬頭看去，果然看到路邊支著一個草棚，棚下有四五張桌子，幾個挑夫模樣的人正坐在那里喝茶歇腳。一個老婆婆提著茶壺在桌間穿梭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兩人走過去，找了張空桌子坐下。老婆婆趕緊過來招呼，端上一壺粗茶和兩個粗瓷碗。阿九端起碗灌了一大口，茶水又苦又澀，但她覺得從來沒喝過這么好喝的東西。
敖崢沒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目光掃視著四周，像是在觀察什么人。
“你不渴嗎？”阿九問。
“不渴。”
“那你餓不餓？要不要吃點東西？”
“不用。”
阿九撇撇嘴，從包袱里掏出僅剩的幾個銅板，向老婆婆買了兩個饅頭。饅頭是涼的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掉渣，但她吃得狼吞虎咽。
吃到一半，她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抬起頭，看到斜對面的桌子上坐著一個老頭，穿著灰撲撲的短褐，頭上戴著斗笠，壓得很低，看不清臉。但阿九總覺得那人在看她，目光透過斗笠的邊緣，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。
她心里一緊，手里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別怕。”敖崢的聲音很低，只有她能聽見，“他在三里之外我就知道了。”
阿九稍微安心了一點，但還是不敢再看那個方向。她低著頭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里，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吃飽了就走吧。”敖崢站起來，丟了一把銅錢在桌上。
阿九跟著他起身，余光瞥了一眼那個戴斗笠的老頭，發現他已經不在座位上了。桌上的茶碗還在冒著熱氣，人卻不見了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加快了腳步跟上敖崢。
走出茶棚不到半里地，官道拐進了一片樹林。樹木高大茂密，枝葉交錯，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。林子里光線昏暗，空氣潮濕，地上鋪滿了落葉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敖崢忽然停了下來。
阿九差點撞到他背上，趕緊剎住腳步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出來吧。”敖崢對著空無一人的林子說了一句。
沒有人回應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“跟了一路了，不累嗎？”敖崢又說了一句，語氣依然平靜。
這次，前方的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個人影。正是剛才茶棚里那個戴斗笠的老頭。他把斗笠摘下來，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，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完全不像是老人該有的眼神。
“龍族的小太子，眼力不錯。”老頭開口了，聲音沙啞粗糙，像是砂紙磨過的，“不過你確定要管這件事？”
“你是誰的人？”敖崢問。
“這不重要。”老頭往前走了兩步，手里多了一把短刀，刀刃泛著幽藍色的光，“重要的是，你身后那個丫頭，今天必須留在這里。”
阿九下意識地往后退，后背抵上了一棵樹干。她的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敖崢沒有動，只是淡淡地說：“憑你一個人，還不夠。”
“誰說我是一個人了？”
話音剛落，樹林兩側的陰影里同時竄出四道黑影，速度快得驚人，眨眼間就到了近前。四個人都是黑衣蒙面，手里握著同樣的短刀，刀鋒上的藍光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刺眼。
阿九還沒來得及尖叫，敖崢已經動了。
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一瞬，再出現時已經到了左側第一個黑衣人面前。一掌拍在那人胸口，只聽咔嚓一聲脆響，那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，撞在一棵大樹上，樹干劇烈搖晃，葉子嘩啦啦落了一地。
剩下三個黑衣人同時撲上來，短刀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刺向敖崢的要害。敖崢側身避開一刀，抬手格開第二刀，第三刀擦著他的衣袖劃過，割破了一塊布料，但沒有傷到皮肉。
他反手扣住那個劃破他衣袖的黑衣人的手腕，用力一擰，短刀脫手落地。緊接著一腳踹在那人膝彎上，黑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，膝蓋骨明顯錯位了。
剩下的兩個人對視一眼，同時后退了幾步，沒有再貿然進攻。
那個戴斗笠的老頭臉色陰沉下來，他顯然沒料到敖崢的身手這么好。四個精心挑選的好手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被放倒了兩個。
“龍族太子果然名不虛傳。”老頭咬著牙說，“不過你今天護得了她一時，護不了她一世。鳳凰族那邊已經知道了她的下落，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人來。你能擋住多少人？一天？一個月？還是一年？”
敖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只是站在原地，擋在阿九身前，姿態放松，但眼神凌厲得像一把出鞘的劍。
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，最終揮了揮手。剩下的兩個黑衣人扶起受傷的同伴，迅速消失在樹林深處。老頭自己也后退了幾步，臨走前看了阿九一眼，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憐憫，又像是警告。
等他們都走了，阿九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。她從樹干上滑坐下來，雙腿軟得像兩根面條。
敖崢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眉頭微皺：“這就嚇到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。”阿九的聲音都在抖，“以前在鎮上，最大的事就是張屠戶家的豬跑了，全街的人追著抓。”
敖崢沒有說話，只是彎腰撿起地上那把短刀，仔細看了看刀刃上的藍色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，放到鼻子邊聞了聞，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淬了毒。”他說，“而且是專門針對鳳凰血脈的毒。沾到皮膚就會滲入經脈，封鎖靈力運轉，十二個時辰之內如果不解毒，血脈會徹底枯竭。”
阿九聽得頭皮發麻：“他們是鐵了心要殺我。”
“對。”敖崢把短刀扔在地上，用腳踩斷，“所以你不能再回青石鎮了。那里不安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九扶著樹干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，“我們現在去哪？”
“去龍族的地界。”敖崢說，“只要進了東海，鳳凰族的手就伸不進去了。”
“東海？”阿九瞪大了眼睛，“那得多遠？”
“騎**話，大概十天。”
“騎馬？我不會騎馬。”
敖崢沉默了兩秒鐘，似乎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未婚妻給他帶來的麻煩程度。
“那就走路。”他說，“反正時間來得及。”
阿九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最終還是閉上了。她跟在敖崢身后，踩著滿地的落葉往前走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走了幾步，她忽然感覺到后頸的那顆凸起又開始發熱了。這一次的熱度和之前不一樣，不是灼燒的感覺，而是一種溫熱的脈動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蘇醒過來，正在試探著伸展身體。
她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觸碰到那塊皮膚，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，想把什么東西從里面***。
“別碰它。”敖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
“你知道它在發熱？”
“我能感覺到。”敖崢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，“那是你的尾羽。它在感應到危險的時候會自動蘇醒，想要保護你。但現在它還太虛弱，強行激活只會讓它再次碎裂。”
“那它什么時候才能恢復？”
“等你找回記憶的時候。”敖崢看著她，那雙豎瞳里難得出現了一絲認真的神色，“你的力量、你的記憶、你的血脈，全部封印在那根羽毛里。只有你自己才能解開。”
阿九放下手，那根羽毛的溫度還在升高，但她忍住了再去觸碰的沖動。
她看著前方蜿蜒的林間小路，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迷茫過。她不記得過去，看不清未來，甚至連現在都掌握在別人手里。她就像一個提線木偶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往前走，走向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。
可是她沒有別的選擇。
要么往前走，要么死在原地。
阿九深吸了一口氣，邁開步子，大步跟上了敖崢。
林子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平原，遠處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輪廓，灰色的城墻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城門口人來人往，商販的吆喝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敖崢指著那座城說：“那是平陽城，今晚在那里落腳。明天一早穿過平陽平原，再走三天就能到東海邊的渡口。”
阿九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進城的時候，守城的士兵攔住了他們，要查驗身份。敖崢掏出一塊令牌晃了晃，那幾個士兵立刻變了臉色，恭恭敬敬地讓開了路。
阿九注意到那塊令牌是黑色的，上面刻著一條盤旋的龍，龍的眼睛是用紅色的寶石鑲嵌的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“龍族的令牌這么管用？”她小聲問。
“不是龍族的令牌管用。”敖崢收起令牌，“是這塊令牌的主人管用。”
阿九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，但她識趣地沒有再問。
平陽城比青石鎮大了十倍不止，街道寬闊整齊，兩旁店鋪林立，行人摩肩接踵。阿九好奇地東張西望，她在青石鎮待了一年多，還是第一次來到這么大的城市。
敖崢帶著她七拐八繞，最后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。客棧不大，但看起來很干凈，門口的招牌上寫著“悅來客棧”四個字。
“兩間上房。”敖崢對掌柜的說。
掌柜的看了看他們倆，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，但什么也沒說，利索地安排了房間。
阿九的房間在二樓靠里的位置，窗戶臨街，能看到下面的街景。她放下包袱，推開窗戶，傍晚的風吹進來，帶著飯菜的香味。樓下不遠處有個賣餛飩的攤子，熱氣騰騰的鍋邊圍了一圈人，吃得滿頭大汗。
她的肚子又叫了一聲。
正準備下樓去買碗餛飩，房門被人敲響了。她打開門，看到敖崢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，托盤上放著兩碗面和一碟醬牛肉。
“吃吧。”敖崢把托盤遞給她，“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阿九接過托盤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不吃嗎？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，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。
阿九端著托盤回到房間里，坐在桌邊，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條。面條勁道，湯頭鮮美，牛肉鹵得入味。她大口大口地吃著，吃著吃著，眼淚忽然掉了下來。
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哭。
可能是因為害怕，可能是因為委屈，也可能只是因為這碗面太好吃了，而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吃幾碗這樣的面。
她抹了一把眼淚，繼續吃。
吃完面，她洗了把臉，躺在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，枕頭也不舒服，但她實在太累了，閉上眼睛就睡著了。
夢里，她看到一片火海。
漫天的火焰從天而降，整個世界都在燃燒。她站在火海中央，渾身上下都在著火，皮膚龜裂，血肉剝離，骨頭被燒得噼啪作響。她想喊，卻發不出聲音。她想逃，卻邁不動腳步。
然后她看到一只巨大的鳳凰從火焰中升起，翅膀展開遮天蔽日，每一根羽毛都在燃燒，金色的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那只鳳凰低下頭，用一種悲傷的眼神看著她，然后張開嘴，發出一聲凄厲的長鳴——
阿九猛地睜開眼睛，從床上坐起來。
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暖洋洋地灑在被子上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滿臉都是淚水。
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，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早點的，各種吆喝此起彼伏。阿九深吸了一口氣，擦了擦臉，翻身下床。
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，不管她想不想，有些事情已經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