掃帚、板凳和女主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一把高粱苗編的大掃帚加一個鐵皮撮箕。林舟接過去的時候表情嚴肅得像在交接***密碼，陳默在旁邊翻了個白眼："你是不是打算用完了還我？""等片子賣出去還你十五倍。""拉倒吧你，"陳默嗤了一聲，"你先把明天的盒飯錢解決了再說。"。陽光從天窗斜斜地打下來，滿屋子漂浮的灰塵被照得像一場金色的霧。林舟把外套脫了搭在門口，卷起袖子，深吸了一口氣。"干活。"，兩個人灰頭土臉地跟四十平的陳年積灰搏斗。林舟負責地面，陳默負責角落和墻皮脫落的殘渣。那把大掃帚揮起來虎虎生風，但揚起的灰能讓人瞬間變白胡子老頭。陳默嗆得咳了七八次，最后還是從包里翻出兩個一次性口罩，遞了一個給林舟。"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？""以前的存貨。當攝影師的，跑外景什么情況遇不上？"陳默把口罩系上，聲音悶悶的，"上次拍一場沙塵暴的戲，我在風口蹲了三個小時，回來鼻孔里能搓出泥丸。""……太形象了，我不想聽。"，倉庫的地面終于露出了本來的水泥色。天窗的光線照在上面，泛著一種干凈的白。林舟直起腰來捶了捶后腰，滿意地環顧了一圈。"還行。""嗯，"陳默也直起身，摘了口罩，臉上被口罩勒出兩道紅印，"桌子椅子擦出來擺哪兒？""舞臺位置。"林舟指了指靠天窗最近的那塊區域，"放那兒。明天陽光從那個角度打下來，剛好落在椅子上，蘇晚棠往那兒一坐，鏡頭推過去——"他比劃了一下，手指在空中畫了個框，"要什么燈光師？大自然就是最好的燈光師。"，眼睛瞇起來，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兩人把三把綠椅子從舊道具堆里拖出來，用濕布仔仔細細擦了三遍。漆掉了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鐵灰色，但洗干凈之后反而有種做舊的質感。折疊桌的桌面有個洞，林舟找了塊木板從底下墊了墊，又用黑膠帶纏了一圈，不算完美但至少能放東西。
忙完這些已經是下午三點了。林舟坐在其中一把綠椅子上喘氣，陳默癱在另一把上，兩人隔著那張有洞的折疊桌對視。
"像個劇組了。"陳默說。
"嗯，還差三樣東西。"林舟豎起手指，"攝像機——你的。演員——明天到位。還有一個——錢。"
"錢不著急。"陳默說，"先把片子拍出來。有錢有有錢的拍法，沒錢有沒錢的拍法。"
"你這話聽著像心靈雞湯。"
"我這話是認真說的。"陳默把腿伸直搭在桌腿上，"我以前跟過一個劇組，導演是富二代，開機第一天買了二十萬的鏡頭，拍了三天嫌累不拍了，二十萬的鏡頭掛閑魚賣了八萬。那才叫浪費。咱倆現在什么都沒有，反而什么都能拍。"
林舟沒說話，但他心里頭那句"這哥們兒果然靠譜"又加重了一分。
兩人在倉庫里坐到太陽開始偏西才走。臨走前林舟用手機拍了張倉庫現在的樣子——地面干凈、桌椅擺好、天窗的光線溫和地鋪在舞臺區域——然后發給了蘇晚棠。
配文："明天上午十點，地址發你了。到了給我打電話。"
蘇晚棠回了兩個字："收到。"
林舟看著那兩個字，忽然覺得"收到"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詞。
晚上七點，林舟出租屋。
他盤腿坐在床上，面前攤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劇本，旁邊是一個筆記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明天的拍攝計劃。第一場戲是什么、鏡頭怎么走、臺詞對幾遍、需要準備什么道具——他一條一條列出來，寫滿了三頁紙。
系統難得沒有出聲打擾他。一直到九點半，林舟寫完最后一條"給演員準備瓶裝水（最低預算：不準備也行）"的時候，它才"叮"了一下。
系統：明天的拍攝計劃，系統已經幫你復核過了。可行性評估：85分。扣分項：缺乏備用方案，比如演員遲到、設備故障、天氣變化。
"我兜里就剩兩塊五了，備用方案就是跪下求饒。"
系統：跪下求饒也是方案的一種。不錯。宿主已經初步具備了**人的"隨機應變"素質。
林舟放下筆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嘎嘣響了一圈。他看了看時間，準備睡覺。
手機屏幕忽然亮了。
蘇晚棠發來一條消息，這次比"收到"長了很多：
"明天上午十點我會準時到。但我先說清楚——我只看一眼，不代表一定演。如果我覺得你的場地不行、團隊不行、或者你本人不太行，我會當場走人。你做好準備。"
林舟盯著那條消息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"系統，她這是在給我打預防針還是威脅我？"
系統：兩者皆是。從語言分析來看，她的真實意思是我有點緊張，所以提前把丑話說在前頭，這樣就算最后不行也不會太尷尬。
"……人類心理你也懂？"
系統：高維文明研究低維文明三千年了。你們的每一種情緒波動都有對應的波長圖譜。你現在的心率——72，比你下午掃倉庫的時候還穩。你居然不緊張？
"緊張。"林舟把手機放在枕頭上，"但明天來了就知道了。現在緊張沒用。"
他躺下來關了燈。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亮著，他打了兩個字回過去：
"明白。"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"晚安。"
蘇晚棠沒回。但系統在黑暗中幽幽地補了一句：
她讀了。心率沒變。但你發晚安的時候她呼吸停了一幀。完畢。
林舟把被子拉到頭頂，悶悶地說："……閉嘴，睡覺。"
第二天，林舟七點就醒了。
難得沒有賴床，他翻身下床洗漱刮胡子換衣服，把昨天晚上準備好的筆記本和劇本裝進一個帆布袋里，又把藍色保溫杯灌滿了熱水。出門之前對著洗手池的鏡子看了自己一眼——還行，看起來像個正經人。
八點半他到倉庫的時候，陳默已經在了。
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姑娘，看起來二十出頭，短發，圓臉，穿著工裝褲和馬丁靴，肩上扛著一個小號的攝像機，正蹲在地上研究天窗的光線角度。聽見腳步聲她回頭，沖林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顆小虎牙。
"林哥好！我叫周小滿，陳默的學妹，剛畢業。聽說你們拍片子缺人，我來幫忙。"
林舟看了陳默一眼。陳默聳了聳肩："免費的。她自帶設備。你不用給她發工資，管飯就行。"
"管飯！"周小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"管飯就行！盒飯不用太好的，有肉就行！"
林舟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免費勞動力，以及她肩上那臺雖然不大但看起來比陳默那臺還新一點的攝像機，忽然覺得今天的好運來得有點密集。
"你好周小滿，"他伸出手，"歡迎加入。管飯，有肉。"
"太好了！"周小滿跟他握了握手，握得很有力，"我把設備架哪兒？陳默說你主鏡頭放六米處，我補個側機位，拍近景和特寫。"
她說著已經蹲下去開始調試了，動作利落，嘴里還念叨著"光圈先調到……不行今天陽光太強得收兩檔……陳默你幫我看一下水平線歪沒歪"。
林舟退到旁邊，低聲跟陳默說："你從哪兒找的？"
"攝影系的，以前在學校拍作業的時候她給我當過助手。"陳默也壓低聲音，"技術不錯，就是話多。但她是真心想拍東西，聽說咱這兒免費就來了。"
林舟看著那個蹲在地上、馬尾辮一晃一晃、嘴里嘰嘰喳喳的姑娘，心里那一塊"人手嚴重不足"的空洞被填了一角。
九點半，倉庫打掃完了，設備架好了，椅子擦干凈了，桌子的洞也修好了。周小滿試拍了兩條空鏡——天窗光、地面影、墻皮剝落的紋路——然后三人一起蹲在監視器后面看回放。
"好看。"周小滿說，"這光影絕了。天然倫勃朗光。"
陳默在旁邊"嗯"了一聲表示贊同。
林舟看著屏幕里那個安靜又溫暖的畫面，沒說話。他低頭看了眼手機——九點四十二分。距離十點還有十八分鐘。
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。
橫店的春天總是帶著一股土味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復雜氣息。陽光照在老工業區的紅磚墻上，他靠門框站著，等。
九點五十三分，一輛出租車停在了路口。
車門打開，蘇晚棠下來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，牛仔褲，平底鞋，頭發隨便披著，臉上還是沒什么妝。看起來比昨晚酒吧那身黑色連衣裙隨和多了，但那種"離我遠點"的氣場一點沒少。
她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，跟自己那個同款不同色，林舟注意到袋子外面露出一截——是他發過去的劇本打印件，邊角已經卷了，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。
她走過來，停在倉庫門口三米遠的地方，仰頭看了看倉庫的外墻和頂上的天窗，然后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舟身上。
"林舟。"
"蘇小姐。"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等在門口十八分鐘的人，"請進。"
她點點頭，抬腳走了進去。
林舟跟在后面半步的距離，看見她走進去之后先站了兩秒——環顧四周的墻面、地面的清潔程度、天窗打下來的光、那三把綠椅子那張舊桌子。然后她看見了舞臺區域，看見了監視器后面的陳默和周小滿。陳默站起來沖她點了點頭，周小滿正在調焦，抬頭看了她一眼之后小聲"哇"了一下又趕緊低回去。
蘇晚棠沒說話，走了一圈，最后在那張綠椅子上坐了下來。
她坐下去的時候剛好有一束光從天窗落下來，斜斜地照在她側臉上。周小滿在旁邊小聲吸了口氣——后來林舟才知道她當時順手按了快門，那張照片后來一直存在她的手機里，名字叫"女主角降臨"。
蘇晚棠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，安靜得有點過分。然后她低頭打開帆布袋，抽出那份卷了邊的劇本，翻到某一頁，抬頭看向林舟。
"第二十頁你改了嗎？"
"改了。"林舟從帆布袋里拿出自己的劇本翻到那一頁遞過去，"你提的那個抖著唱也行，我放進去了。"
蘇晚棠接過去看了看。然后她合上劇本，放在桌上。
"場地還行。"她說，"比我想的好。"
"謝謝。"
"天窗的光線利用率很高，省了燈。"
"陳默設計的。"林舟指了指旁邊。
蘇晚棠看了陳默一眼，陳默沖她扯了個笑，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。然后她把目光重新落在林舟身上。
"你昨天說半個月拍完？"
"計劃是。"
"每天拍多少？"
"三場左右。"
蘇晚棠沉默了大概五秒。然后她做了個林舟沒想到的動作——她把帆布袋從肩上拿下來，放在桌面上，然后把外套的袖子往上卷了一圈。
"那就開始吧。"
林舟愣了一下："……什么？"
"我看完場地了，還行。你們今天不是要拍第一場嗎？"蘇晚棠站起來，往舞臺中央走了兩步，轉過身，"我臺詞背過了。開始吧。"
周小滿在監視器后面發出了一個極其克制的、但誰都聽得出來的小聲尖叫。
林舟站在原地，看著蘇晚棠站在天窗的光里、面朝自己、表情依然冷但眼睛里多了一層他昨天沒見過的光——那種"準備好了"的光。
他把那口氣吸進去，然后吐出來。
"好，"他說，然后轉頭對陳默喊了一聲，"各部門準備。第一場，第一鏡。"
陳默已經架好機位了，比了個"OK"的手勢。周小滿側機位就位，豎起大拇指。
林舟走到監視器后面，看著屏幕里蘇晚棠的臉。天窗的陽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邊，她站在那兒，像一顆剛剛被擦亮、還沒人注意到的星星。
系統悄聲：宿主，她的心率從你站在門口開始一直在加速。剛才你說"開始"的時候到了92。但她表面看起來一點沒變。此人天生適合吃這碗飯。
林舟沒回系統。
他盯著監視器，按下了錄制鍵。
"第一場第一鏡——"他說，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，"開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