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） 誤會上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宿醉的鈍痛壓在額角，他閉著眼緩了好一陣，才慢慢坐起身來。錦被滑落的時候他忽然頓住了——昨夜的零碎片段涌上來，像被風吹散的碎紙片，怎么也拼不完整。他記得自己喝了很多酒，記得逍影扶著他回房，記得有人握著他的手，掌心滾燙，貼在他臉上。還記得什么來著……一個吻。極輕的，像羽毛拂過水面，嘴唇貼著嘴唇，只停了一息。然后是舌尖掃過上顎的觸感，細碎而清晰，像夢里嘗到的什么甜的東西。。指尖觸上去的瞬間，他的耳根燒了起來——那個觸感太真實了，真實到他不確定那是夢還是真的發生過。。晨光從窗縫漏進來，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根上。他慢慢地、仔細地回想昨夜的一切——逍影扶他回房，遣走丫鬟，合上門。然后呢？黑暗中有人靠近，有人蹲在他榻邊，有人用指背蹭過他的臉頰。他記得自己偏了偏頭，把臉往那個人的掌心里蹭了一下。他還記得他含含糊糊地念了什么字，不記得念的是什么，只記得那個人的呼吸猛地亂了一拍。。指尖蜷了蜷，像是在虛空里尋找昨夜被握住的感覺。那溫度還在嗎？還是已經散了一夜，只剩下殘存的錯覺？，換了衣裳，坐在書案前翻開書卷。可一行也看不進去，目光落在紙頁上，一個字都不認識。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吻——如果那真的是吻的話。可他怎么確定？他喝了太多酒，記不清了。也許那只是醉后的幻覺，也許他只是太想了，所以在夢里自己造了一個。也許逍影根本沒有碰過他，一切都只是他醉意上頭時的臆想。，院墻外傳來熟悉的**落地的聲響。云華的手猛地攥緊了書卷邊緣，指節泛白。他聽見逍影的腳步落在院子里，輕快的、帶著慣常的懶散節奏，然后是叩窗的聲音。"云華？醒了沒？"。他放下書卷，起身去開了窗。逍影站在窗外，手里拎著油紙包，嘴角咧著笑，晨光落了他滿肩，整個人像剛從春天里撈出來的。"醒了。"云華說，聲音穩著，耳根的熱度卻被晨風吹得微微發涼，"你帶了什么？""酥糖。南街新炒的，加了桂花蜜。"逍影翻窗進來，把油紙包擱在案上，自然而然地在云華對面坐下來，托著腮看他，"昨夜睡得怎么樣？醉成那樣，頭疼不疼？"。逍影的目光坦蕩蕩的，帶著慣常的關切和嬉笑，看不出半分心虛。云華的心往下沉了沉——如果昨夜真的發生過什么，逍影不該是這樣若無其事的表情。他會臉紅，會躲閃，會不自然地移開目光。可他什么都沒躲，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著云華，像看任何一個尋常的早晨。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卷的頁角："還好。醒酒湯喝過了，不疼。""那就好。"逍影伸手想去碰他的指尖，像往常那樣在袖底悄悄勾一下，云華的手卻先一步縮了回去，搭在書卷邊緣，不動了。逍影的手指懸在半空，停了一息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，撓了撓后腦勺。"你今日——"云華開口，頓了頓，"昨夜我喝多了，有沒有說什么不該說的？"，像在試探什么易碎的東西。逍影抬頭看他，想了想，搖頭："沒說什么。你就一個勁兒喊冷，拉著我的手不放。"
云華的呼吸頓了一下。拉著手。所以那真的發生過。他握著逍影的手，說冷，然后逍影……然后逍影做了什么？他看著逍影坦然的臉，后面的事一個字也問不出口了。因為如果逍影真的吻了他，此刻不該是這樣滿不在乎的神情。他會害羞，會躲閃，會想解釋。可逍影什么都沒有，只是笑了一下說："你喝醉了特別黏人。"
特別黏人。云華把這四個字在心里碾了一遍，碾成細碎的粉末。原來在逍影眼里，昨夜只是"云華喝醉了特別黏人"——握他的手、喊冷、往他掌心里蹭臉，都只是醉酒后的失態，沒有什么特別的含義。那個吻呢？那個吻也許根本不存在。也許只是他醉得厲害，自己做了場太過真實的夢。
"怎么了？"逍影見他出神，湊近了些，伸手想探他的額頭，"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酒還沒——"
云華偏頭躲開了。那個動作很輕，幾乎看不出來是刻意回避，可逍影的手再次懸在了半空。他看著云華垂下去的睫毛和抿緊的嘴角，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的慌張——有什么東西變了。就一夜之間，云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層他讀不懂的東西，像隔著一層薄薄的冰，底下的水流還在，卻摸不著了。
"沒事。"云華站起身來，走到窗邊推開窗，背對著他，"你今日不是要去巡馬場么？早些去罷，日頭高了該熱了。"
逍影看著他的背影。云華的肩線繃得很直，像一桿被風壓彎了又拼命挺直的竹。他想走過去從背后攬住他的腰，像往常那樣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賴一會兒再走，可某種直覺讓他停住了腳步。他站在原地，看著云華逆光的輪廓，忽然覺得窗外的杏葉沙沙響著，那聲音比平時都大，像是替他問著一句說不出口的話。
"那我走了。"逍影說，聲音比平常低了些。
"嗯。"
逍影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。云華還站在窗前，沒有回頭。日光從他背后鋪進來，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淺金色的剪影，看不清表情。逍影想說什么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是輕輕帶上了門。
腳步聲遠了。云華聽著那聲音翻過墻頭、落在地上、一步步走遠，才慢慢松開了一直攥著窗沿的手。掌心里全是細密的汗，涼涼的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，那上面什么痕跡都沒有。沒有吻，沒有溫度，沒有昨夜的一切。只有他自己攥出來的、淺淺的月牙印。
他回到案前坐下，拆開那包酥糖拈了一顆放進嘴里。桂花蜜的甜味化開，和昨夜夢里舌尖掃過上顎時嘗到的那一點甜重疊在一處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夢。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。因為逍影方才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沒有——坦蕩蕩的，干干凈凈的，像一汪清得見底的水。而他自己心里那點翻涌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沉在水底下，水面上一點波紋都看不到。
他把那顆酥糖咽下去，覺得甜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，像那夜夢里舌尖探入時留下的余味，怎么品都品不出真假。
窗外杏葉還在沙沙響，日光一寸一寸移過來，落在案上那包酥糖的油紙面上，折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。他伸手把那包酥糖攏到掌心，低下頭去，把額頭輕輕抵在了油紙包上。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紋路，帶著新炒酥糖余留的一點點溫熱，像誰掌心的溫度，又像誰的唇。
他也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