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靈夜的規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去找老周頭。，面前擺著一壺茶、一碟花生米，收音機里放著京劇，正跟著哼得有模有樣。“老周頭。嗯。昨天晚上那張符……什么符？”他頭都沒抬，往嘴里扔了顆花生米，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。我看到了，你手里夾著符紙，還燒了一半。”。那眼神很奇怪，不像是在看一個晚輩，更像是在看一個冒冒失失闖進禁地的小鬼。“小舟，”他慢慢地說，“你爺爺走的時候，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？”：“他說讓我好好守著殯儀館。就這些？就這些。”，也不知道是在肯定什么，又低頭去剝花生了。“還有別的嗎？”我追問。“沒了。”他抿了一口茶，“你該干嘛干嘛去，別在這兒煩我。”
我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么，轉身要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背后說了一句：“今天晚上有守靈的，你多留個心眼。”
晚上確實有守靈的。
死者是個老**，七十多歲，壽終正寢，兒女都在身邊，算是喜喪。靈堂設在殯儀館的西廳，家屬來了十幾個，哭哭啼啼地守在那兒。
我照例去看了看，一切正常，老**躺在棺材里，面色安詳，和睡著了一樣。
但老周頭既然特意提醒了我，我不敢大意。回到值班室之后，我把爺爺留下的那根鎮煞尺放在手邊，沒有睡覺，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。
大概凌晨兩點多的時候，我聽到了哭聲。
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，而是極輕極細的、斷斷續續的嗚咽聲，像是有人在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我睜開眼，西廳的燈還亮著，但哭聲已經停了。
不對勁。
守靈夜家屬哭是正常的，但那種哭法不對。那個聲音太近了，不像是從西廳傳過來的，更像是……就在我的值班室外面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。
走廊里空空蕩蕩，應急燈亮著，慘白的光照著光潔的地磚，什么都沒有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值班室的門縫下面，塞著一張紙。
我彎腰撿起來，是一張黃紙，上面畫著一個我看不懂的符號，墨跡是干的，但紙是涼的，像是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。
爺爺教過我，這種東西叫“引路符”，是給亡魂指路用的。
但正常的引路符應該是貼在棺材上，或者燒在路口，絕不會被塞進活人的門縫里。
我把符紙翻過來，背面寫了一行小字，用的是那種極細的毛筆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。
“我不想走。”
就三個字。
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三秒鐘，然后拿起鎮煞尺，推門出去。
走廊的盡頭，西廳的門開著一條縫。
我把鎮煞尺握在手里，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西廳里的燈還亮著，棺材還在，但家屬不在。
十幾個家屬，一個都不在。
我走到棺材旁邊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老**還在里面，安安穩穩地躺著，面容依舊安詳。
但她的雙手變了。原本放在身體兩側的手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挪到了胸前，十指交叉，緊緊握著什么東西。
我掰開她的手指，看到了一撮頭發。
不是老**的頭發——老**是銀發，這撮頭發是黑的，油黑發亮，像是從活人頭上硬生生拔下來的。
我聞了聞那撮頭發，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檀香。
殯儀館里，檀香一般用在哪里？
答案是——供桌上，靈位前。
我猛地抬頭，看向供桌。
供桌上擺著老**的遺像、香爐、水果，一切正常。但遺像旁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紙人。
紙人是白色的，剪得很粗糙，但五官的位置畫得格外仔細，尤其是眼睛，點了兩個墨點，正對著我這邊。
我拿起那個紙人，翻過來一看。
背面貼著一小片指甲。
不是老**的指甲——老**的指甲我在化妝的時候檢查過，修剪得很整齊。這片指甲邊緣是鋸齒狀的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。
我懂了。
有人在這個靈堂里動了手腳。
這不是普通的守靈，這是有人在借老**的靈堂，做一場法事。
至于發事的對象是誰……
我的目光落在那撮黑發和那片指甲上。
活人的頭發，活人的指甲，再加上一個被畫了五官的紙人。
這是“請魂入體”的陣法。
有人在給一個活著的人“招魂”。
而那個活著的人，恐怕已經離死不遠了。
我把紙人、頭發和指甲收好，走出西廳。走廊里依然空蕩蕩的，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走廊盡頭，通往殯儀館后門的那條路上，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。
腳印不大，像是女人的。
但現在是夏天，殯儀館的地面是干的，怎么會有濕腳印？
除非踩腳印的人，剛從水里面出來。
我順著腳印追了出去。
腳印一直延伸到殯儀館后面的那片小樹林里，在樹林入口的地方消失了。
樹林里漆黑一片，風吹過樹梢，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我沒進去。
不是因為我怕，而是因為我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腐臭味。
不是**腐爛的那種臭味，而是更深層的、更濃烈的、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臭味。
爺爺說過，這種味道叫“地煞氣”。
地煞氣出現在哪里，就說明那個地方的地底下埋著不干凈的東西。
我拿出手機，給老周頭打了個電話。
響了五聲，沒人接。
我又給火頭劉打電話，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“喂？”火頭劉的聲音迷迷糊糊的，顯然是被吵醒的。
“劉叔，后山那片小樹林里埋過東西嗎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一串腳印，還有地煞氣的味道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別進那片林子，”火頭劉的聲音忽然清醒了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嚴肅，“不管看到什么，聞到什么，都別進去。回你值班室待著，門鎖好，我去叫老周頭。”
“劉叔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小舟，”火頭劉說，“你爺爺不告訴你的事，我們也沒資格告訴你。但有些規矩你得記住——殯儀館里的每一寸地皮，都是有原因的。你以為那片林子就是普通的林子？不是。那是整個殯儀館的‘壓穴’，底下鎮著的東西，比你見過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兇。”
電話掛了。
我站在林子邊上，看著那片漆黑的、散發著腐臭味的小樹林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。
殯儀館后山有片小樹林，這事兒我從六歲就知道。小時候我還在里面抓過螞蚱，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。
但現在火頭劉告訴我，那片林子底下鎮著東西。
很兇的東西。
比我見過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兇。
我轉身往回走，剛走了兩步，身后傳來一個聲音。
很輕，很細，像是有人在小樹林里喊我的名字。
“林舟……”
我停住腳步，沒回頭。
“林舟……”
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，也近了一點，像是那個人從小樹林里走了出來，就站在我身后不遠的地方。
爺爺教過我，半夜聽到有人叫你名字，不要答應，不要回頭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捏了個鎮煞訣，繼續往前走。
身后那個聲音追著我，一聲比一聲大，一聲比一聲急，到最后已經不是叫名字了，而是在尖叫，撕心裂肺地尖叫，像是要把我的名字刻進骨頭里。
我沒有停，沒有回頭，一直走回殯儀館大門。
老周頭站在門口，手里舉著一盞油燈，看到我來了，把燈往我面前一舉，那尖叫聲瞬間消失了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脖子。
“進來。”老周頭說。
我走進去，他砰的一聲關上大門，把門閂插好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一串腳印，從西廳一直延伸到樹林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有人在西廳做了法事，請魂入體，用活人的頭發和指甲。”
老周頭眉頭皺了起來，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。
“那具**呢？”
“還在西廳，老**沒問……”
“不是問老**，”老周頭打斷我，“我說的是昨天下午送來的那具。”
我愣住了。
昨天下午送來的那具？
那具黃布裹著的、會笑的**？
“那不叫**，”老周頭看了我一眼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那叫‘煞引’，是有人故意送過來的，想借殯儀館這個陰陽交界的地方，引什么東西出來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那具煞引呢？”老周頭問。
“在冷……在冷藏間。”
老周頭拎著油燈往冷藏間走，我跟在后面。路過值班室的時候，我注意到門縫下面又塞進來一張紙。
我彎腰撿起來，這次不是符紙，而是一張普通的白紙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林舟，你擋不住我的。”
老周頭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冷哼了一聲：“口氣不小。”
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，塞進兜里，繼續往冷藏間走。
冷藏間的門開著一條縫，里面黑洞洞的，燈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。
老周頭把手里的油燈舉高，**的光暈照亮了冷藏間的門框。
門框上貼著一張符。
符紙已經燒成了灰燼，只剩下最后一點邊角還粘在門框上。
老周頭把那點灰燼捻下來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臉色變了。
“請神符，”他低聲說，“有人請了東西進來。”
“請了什么？”
老周頭沒回答，伸手推開冷藏間的門。
油燈的光照進去，照亮了冷藏間。
冷柜的抽屜全都開著，一具具**端端正正地坐在抽屜里，就像昨天晚上那具煞引一樣，齊刷刷地、整整齊齊地坐著，所有人的臉都朝著門口的方向。
朝著我們。
而且，他們的嘴角全都咧著。
在笑。
全部都在笑。
我數了數，冷藏間里一共停著十一具遺體，加上昨天晚上那具煞引應該是十二具。
但煞引不在里面。
那十二個冷柜抽屜都是滿的。
也就是說，昨天晚上那具煞引，和原本就停在這里的十一具遺體中的某一個，交換了位置。
或者說——融入了其中。
老周頭站在冷藏間門口，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“笑”著的**。
我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
是因為憤怒。
“老周頭……”
“小舟，”老周頭打斷我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從今天起，不管誰來，不管什么事，晚上十點以后不要開門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有人要對這座殯儀館動手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我這才發現，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墨綠色，像兩塊陳舊的玉石，里面流轉著一種不屬于人類的光。
“而你爺爺走了之后，”他說，“就沒人能完全鎮住這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