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，左邊是她父親宋啟山，右手邊一個穿真絲旗袍、燙著卷發的女人，聽喊她林夫人。
一道菜端上去。
佛跳墻、龍鳳拼、片皮鴨、用液氮鼓搗出來的一團白霧里裹著的鵝肝。
每端上一道，錢滿堂他們就報菜名，報食材產地，報手藝師承，說得天花亂墜。
宋瑤面前擺了七八個碟子。
她一筷子都沒動。
不是沒動，是動了，每道菜她都夾了一小口，放進嘴里，嚼兩下，又放下了。
放下的時候，眉頭都不皺一下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像是嚼了一口空氣。
旁邊那位林夫人輕輕嘆氣，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，"瑤啊，你倒是嘗嘗，錢師傅這佛跳墻，多少人排隊都吃不上。"
宋瑤沒說話。
宋啟山坐在那兒，臉沉得像鍋底。
我后來才知道，這一桌的山珍海味，是為了一件事。
宋家這位千金，病了。
醫生說是心理上的厭食，吃什么都沒味道，舌頭像是死了，沾什么都像嚼蠟。三年了，越吃越少，越來越瘦。前陣子城里最有名的大夫看過，撂下一句話。
照這么下去，撐不過一年。
宋啟山不信邪，**辦這場遴選，把全城能請的名廚都請來，就為了找一個能讓女兒吃下一口飯的人。
試到第十六道，林夫人的手帕已經按了好幾回。
宋瑤面前的碟子摞成了一座小山，每個碟子里都只少了一小口。
輪到我了。
我端著那碗面，從后廚走出來。
面是手搟的，寬窄不勻，番茄熬得起了沙，紅油浮在湯上，臥著兩塊炒得金黃的雞蛋，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。
就一碗面。
我把它放在了宋瑤面前。
錢滿堂第一個笑出聲。
"我說什么來著，"他扭頭跟旁邊的師傅說，"真端上來了。"
七號師傅捂著嘴，肩膀抖。
林夫人的手帕停在半空，她上下掃了我一眼，又看看那碗面，皮笑肉不笑，"這位師傅，你這是看不起我們宋家，還是看不起我們瑤瑤？"
宋啟山的臉更黑了，他盯著那碗面，聲音壓得很低，"誰讓他進來的。"
滿廳的人都看著我。
有人搖頭，有人交頭接耳，有個評委席上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鏡，"胡鬧。"
我站在那兒，沒動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端這碗面來。我就是看見那筐番茄，手就動了。
宋瑤低頭，看著那碗面。
紅的湯，金的蛋，綠的蔥。
熱氣往上飄，糊在她沒什么血色的臉上。
她伸出手。
林夫人立刻去攔，"瑤瑤，這種東西怎么能入口，多臟。"
宋瑤的手，越過了那只攔她的手。
拿起了筷子。
04
全場沒一個人說話。
宋瑤夾起一筷子面，送到嘴邊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，是太久沒好吃東西，連握筷子都沒力氣了。
面入口。
她嚼了一下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然后，這個三天沒進過一口食、三年沒嘗出過味道的姑娘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不是哭，是那種眼淚自己往外涌，她自己都沒察覺，一邊掉眼淚一邊往嘴里扒面。
林夫人的手帕掉在了地上。
宋啟山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在地上拖出一聲響。
"瑤瑤？"
宋瑤沒理他。
她端起那個碗，連湯帶面，呼嚕呼嚕地往嘴里送，吃得急，嗆了一下，咳了兩聲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也不擦，接著吃。
一碗面，吃得干干凈凈。
連碗底那點番茄沙，她都用筷子刮起來吃了。
吃完，她把碗放下，抬起頭。
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。
錢滿堂臉上的笑僵住了，嘴還張著，沒合上。
那位推眼鏡的老評委半截身子探出桌子，盯著那只空碗，像是見了鬼。
宋啟山的眼眶紅了，他一個大男人，站在那兒，嘴唇直哆嗦，"瑤、瑤，你吃下去了，你吃下去了。"
宋瑤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她看著我。
那雙空了三年的眼睛，第一次有了光。
"以后，"她說，一字一句，"我只吃他做的飯。"
滿廳嘩然。
林夫人彎腰去撿手帕，撿了兩下沒撿起來。
錢滿堂的臉由紅轉白。
我站在原地，撓了撓頭。
"那個，"我說，"我就是來應聘做飯的。"
宋瑤盯著我。
"你叫什么名字。"
"江塵。"
"江塵。"她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