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里來的人，是皇后身邊的女官。

她捧著明黃懿旨站在沈家花廳里，語氣溫和，卻字字清楚。

鎮(zhèn)國公府謝小公爺謝臨淵，年少從軍，邊關(guān)立功，品行端方，堪為良配。

我跪在父親身側(cè)，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，聽見自己的名字與另一個陌生男子的名字被寫在一起。

謝臨淵。

京中人人都知道他。

十八歲隨父出征，二十一歲封輕車都尉，回京后從不流連花樓酒肆，也不與世家公子斗雞走馬。

有人說他性子冷。

有人說他殺伐太重。

也有人說，他這樣的人，不適合做夫君。

可我已經(jīng)做過一次世子夫人。

我知道所謂溫柔體面，未必比冷硬沉默更可靠。

女官宣完旨，親手扶我起身。

她看我的眼神里帶著幾分憐惜。

“沈姑娘，皇后娘娘說，舊事已盡，往后要抬頭走。”

我垂眸接旨。

“臣女謝皇后娘娘恩典。”???????

父親送女官出門后，花廳里只剩我與兄長。

兄長沈硯安一直沒說話。

他生得像母親，眉眼溫潤，可此刻臉色沉得厲害。

“清辭，你若不愿嫁，哥哥去宮門前跪著求情。”

我把懿旨收進(jìn)錦盒里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兄長怔住。

我看向窗外。

沈家的海棠已經(jīng)開了。

這花我在侯府也見過。

可侯府那株海棠總被柳知意嫌香氣重，叫人剪得稀稀落落。

沈家的花無人敢動，開得熱鬧又放肆。

“我不是為了賭氣。”

“也不是為了讓裴硯舟后悔。”

“我只是想重新過日子。”

兄長眼底泛紅。

“那謝臨淵呢？”

“你見過他嗎？”

我搖頭。

“沒見過。”???????

“可父親敢接旨，便說明他查過鎮(zhèn)國公府。”

父親從門外回來，正好聽見這句。

他腳步一頓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。

“清辭，是爹對不住你。”

我起身行禮。

“父親沒有對不住我。”

“當(dāng)初我嫁進(jìn)安遠(yuǎn)侯府，是我自己點(diǎn)頭。”

父親走到我面前，抬手**我的頭，最終又放下。

我已經(jīng)不是出嫁前那個會撲進(jìn)他懷里的姑娘了。

他知道。

我也知道。

“鎮(zhèn)國公府那邊，謝小公爺親自遞的話。”

父親低聲說。

“他說不求沈家嫁妝，不求你賢良忍讓，只求你入門后，自在安寧。”

我指尖一緊。

“他還說什么？”

父親沉默片刻。

“他說，沈姑娘前半生受過的委屈，不該成為后半生的規(guī)矩。”

屋內(nèi)安靜下來。

我低頭看著錦盒上的云紋，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憋了許久的氣松了些。???????

三日時間太趕。

沈家卻沒有半分敷衍。

兄長親自帶人清點(diǎn)嫁妝。

父親把母親舊年留下的首飾重新添進(jìn)**。

嬤嬤替我試嫁衣時，手一直在抖。

“姑娘，這次一定要好。”

我看著鏡中人。

鳳冠霞帔仍舊華貴。

可這一次，我沒有把全部盼頭壓在一個男人身上。

我只把手放在袖中那枚私庫鑰匙上。

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底氣。

成婚前一夜，鎮(zhèn)國公府送來聘禮。

抬箱從沈家門口排到巷尾。

最前頭不是金銀珠玉，而是一卷房契和三冊賬冊。

送禮的管事恭敬開口。

“我家小公爺說，沈姑娘嫁過去，不是寄人籬下。”

“這是東街三間鋪面，城外兩處莊子，另有一座溫泉別院。”

“皆已改到沈姑娘名下。”

滿屋子人都愣住。

兄長冷聲問：“這是何意？”???????

管事不卑不亢。

“小公爺說，若沈姑娘愿用，便用。”

“若不愿用，放著生息也好。”

“鎮(zhèn)國公府不缺這些。”

“只是想讓沈姑娘知道，謝家娶妻，不靠妻子填補(bǔ)門面。”

我站在屏風(fēng)后，聽見這句話，眼睫微微一顫。

侯府要我嫁妝貼補(bǔ)公賬時，從沒人覺得不妥。

裴硯舟把我的東西搬給柳知意用時，也只說我小氣。

原來這世上真有人知道，女子的嫁妝不是任人取用的庫房。

第二日天未亮，我換上嫁衣。

沈家門外鑼鼓響起時，嬤嬤替我蓋上紅蓋頭。

她低聲說：“姑娘，謝家花轎到了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“這一次，不用哭。”

花轎起時，我聽見街上有人議論。

有人說我和離不過數(shù)日便再嫁，太急。

有人說鎮(zhèn)國公府門第高，謝小公爺怕是被皇命壓著娶我。

也有人壓低聲音說，安遠(yuǎn)侯世子若知道，怕是要瘋。

我坐在轎中，唇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
他瘋不瘋，與我何干。???????

花轎停在鎮(zhèn)國公府正門。

喜娘扶我下轎。

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手遞到我面前。

那只手掌心有薄繭，穩(wěn)得很。

我遲疑一瞬，把手放了上去。

男人的聲音從紅蓋頭外傳來。

“沈清辭。”

“別怕。”

我心口一動。

他的手沒有握緊，只虛虛扶著我，給足了退路。

拜堂時，鎮(zhèn)國公夫婦坐在高堂上，聲音和氣。

沒有人提我的舊事。

沒有人讓我大度。

也沒有人在禮成后急著去扶另一個女子。

入洞房后，謝臨淵親手掀了我的蓋頭。

他看著我，目光坦蕩。

“今日禮成倉促，委屈你了。”

我搖頭。

“不委屈。”

他把合巹酒遞給我。???????

“若你不愿圓房，我去書房睡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紅燭映在他眼底，像一簇穩(wěn)穩(wěn)燃著的火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“謝小公爺，洞房夜去書房，京城人明日又有新話說了。”

他一怔，隨即也笑了。

那笑意很淺，卻讓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。

“那我坐榻上守夜。”

我接過酒杯。

“先喝酒吧。”

合巹酒入喉，帶著一點(diǎn)甜。

這一夜，我睡得很安穩(wěn)。

可安遠(yuǎn)侯府那邊，卻有人一夜未眠。

天亮?xí)r，白芷從外頭進(jìn)來，神色古怪。

“少夫人，侯府派人來沈家找您了。”

我正坐在妝臺前，由嬤嬤替我梳發(fā)。

“誰來了？”

白芷低聲說。

“老管家。”

“他說世子今日回京，帶了滿車珠寶，說要親自向您賠罪。”???????

我手里的玉梳停住。

鏡中人眉眼平靜。
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。

白芷掀簾看了一眼，臉色微變。

“少夫人，安遠(yuǎn)侯世子的馬車，已經(jīng)到鎮(zhèn)國公府門前了。”